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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 余恨

    在一片漆黑之中的,莫语只听见莫云低声抽泣,和郁胜宗低声喘息的声音。

    “师兄!师兄!方丈师兄他、他圆寂了!”

    莫云一声悲号,黑暗之中隐隐绰绰可以看见她似乎伏在一句尸体上,痛哭道,“师兄,方丈师兄死了!”

    而郁胜宗则“小贼!你做的好事!”

    莫云这才从尸体上一跃而起,冲向郁胜宗怒道,“我杀了你!”

    “铮”的一声,郁胜宗手中明灭剑寒光一闪,阻住了冲动的莫云,郁胜宗一边喘息,一边冷笑道,“出家人妄动杀念,你连自身的修行都不要了吗?”

    莫云拳变掌,怒道,“除魔卫道,我佛如来也有狮子吼的时候!”

    郁胜宗大笑道,“就你们这帮秃驴,也好意思说什么狮子吼!”说罢,放声长啸。莫云此时心力交瘁,一时之间头冒金星,再反应过来时,已经让郁胜宗冲出了达摩秘洞。

    “秃驴!你瞧我这‘山河一啸’,比起七十二绝技之一的狮子吼如何!”

    莫云莫语二僧一个健步冲出去,却听闻外面传来一声兽吼,比起郁胜宗的长啸虽然小了许多,但是野性十足,确实是一头野兽!

    只见一头体格硕大的猛兽降在练武场,方才静下来的郁胜宗和百名罗汉又斗在一起。此时郁胜宗刚刚调好内息,出手不稳,体力不支,已经没了方才的分寸,剑光闪过之处,便是了解一条人命。而天地奇兽在侧,也是不停地咆哮,嘶吼,抓击,撕咬,好手虽多,却更拦不住郁胜宗了。

    此时郁胜宗仿佛听见莫语莫云二僧已经来到左近,他回过头来,只见他满脸是血,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形容可怖,恍若修罗。

    “秃驴,我看你少林上下,”说完,出手擒拿,捉过一个武林人士,明灭在他脖颈上一抹,便是一道樱桃般的殷红,“我看你少林今日上下,谁能拦我!”

    那边穷奇凶兽却是朝天咆哮一声,张开巨大的翅膀,扇起一阵旋风,众人避之不及,稍微近一点的都被掀翻在地,再等众人反应过来,郁胜宗已经骑乘在了穷奇兽的背上远去了。

    郁胜宗靠在穷奇的背上,不停地笑着,好像他看见的是一处最好笑的人间喜剧。

    笑到一半,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嗽出来的都是血沫。

    他一只手从方才一直捂着自己的小腹,方才强敌环伺,他不敢露怯,此时穷奇背着他穿梭云雾之间,他整个人放松下来,还是感受到了一丝疼痛。

    手上全是鲜血。

    “龟息诀、指玄功,这些长寿之功我都学会了,可是我快要死了我快要死了.......”郁胜宗在云端只见疯狂地大笑,“你说好笑吗?大家伙,我快要死了.......”

    郁胜宗捂着腹部的伤口,翻过身来趴在穷奇的背上,低声道,“大家伙,你就随随便便翻个身吧,把我扔在那个山谷里就好了.......”

    穷奇却不理他这些奇奇怪怪的要求,一声咆哮,整个人俯冲下来。

    却见人间浓烟滚滚,男女老少,奔向竞走,其间几个武当弟子,和一些朝廷官兵,肆意虐杀这些百姓。

    “夏武将军说了,此间是窝藏朝廷重犯的村子,多这些刁民各位无需慈悲!”为首之人,正是清风。

    “妖道!”郁胜宗在空中骑在穷奇的背上,瞧得一清二楚,只恨得他睚眦欲裂,怒吼一声,不顾自己伤口疼痛。穷奇和他仿佛心有灵犀一般,低空俯冲,郁胜宗瞅准时机,跳将下来,正好落在了清风的面前。

    原来清风方才寺内一战,被郁胜宗喊了一句“你内功岔息可好些了。”顿时认出他是在杨家村一战过的乡下少年。他因此战为毕生之耻辱,接着又被郁胜宗夺剑而去,又羞又怒。他下山而去,恰逢此时夏武将军也被自己手下的士兵抬到附近。

    清风环视四周,正是前些日子路过的杨家村,心生毒计,顿时和夏武通报,此间窝藏过郁胜宗,村民都是郁胜宗的同谋。夏武初时不信,清风叫过一个村民,和他细细描述郁胜宗的样貌特征,村民立刻回答认识此人,夏武这才下令肃清村落。正好郁胜宗骑着穷奇奔逃,穷奇本意是在此让郁胜宗稍作歇息,做一个调整,谁知此地已经变成了人间地狱。

    郁胜宗怒骂一声,“妖道!”从天而降,落在清风面前。清风原本理亏,瞧着无辜的村民,死的死,伤的伤,原本心中不是滋味,甚觉亏心。此时见郁胜宗神兵天降,不再如从前一般心生怨怒,而是好像见到鬼一般,吓倒在地,惊道,“你莫要过来!你莫要过来!来人!快来人!叛贼在这呢!”

    郁胜宗举剑欲砍,自己却也是油尽灯枯,他单膝跪倒,只能勉强用明灭长剑拄在地上,支撑着。眼睛里倒映着仍然在哭喊的村民、熊熊燃烧的火焰。

    “啊啊啊啊啊!”郁胜宗怒吼一声,扔下已经吓懵了的清风。他身法极快,出剑极狠,剑光闪过,便是一个士兵没了性命。这一手透支体力,神出鬼没的剑法,救下了是几个村民。

    可是在那些村民的眼里,浑身浴血的郁胜宗和那些士兵其实是一样的。他们都像是郁胜宗从军官手里救下的那个女人一样,没有一个对郁胜宗心怀感激,反而都是惊叫这四散奔逃。只是大部分村民跑不到两步,又被别的士兵给杀了。

    此时已经有一部分士兵察觉到了郁胜宗。他们再度将郁胜宗团团围住,此时的郁胜宗已经是强弩之末。

    瞬时却又听得一声轻啸,罗汉老从外面杀出一条血路,迅捷无比,一如郁胜宗在王陵地宫里见到的那般身法,如鬼如魅。只是此时郁胜宗的眼睛几乎已经被血给糊住了,并没有注意道这点。

    罗汉老跑到郁胜宗的身边,此时夏武将军被人抬在担架上,还在指挥士兵。眼见郁胜宗来了强援,大声道“休要跑了这厮!放箭!”

    罗汉老把郁胜宗搀扶起来,听得夏武高喊一声“放箭”,不由得微微冷笑。待得乱箭齐发,他长吸一口气,袍袖一挥,那些狼牙箭顿时被袍袖鼓起来的风吹偏了分寸,纷纷钉在了罗汉老的脚边。

    这一手顿时镇住了在场的众人,就是夏武,也沉默不语了。

    所有的人都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眼前一老一少。

    罗汉老也不把这些人放在心上。这些年,这样的眼神难道还少了吗?就算是自己得意的手下,也没少用这种眼神暗戳戳地打量过自己。不过他早就不在意了,一个已经活了一百多岁的老人,不是怪物又是什么?他将手放在嘴边吹了声长哨,还在拼命撕咬的穷奇就如同一只听话的小猫一样,乖乖地凑近过来。

    罗汉老将郁胜宗扶上穷奇,郁胜宗喃喃道,“我,我还要杀,我还要杀,叔、婶,小囡,小囡,小囡,哥哥来救你了,哥哥来了.......”

    此时罗汉老和郁胜宗都已经骑上了穷奇,罗汉老在火光中冷冷地看着夏武,沉声道,“年轻人,我奉劝你,还是少做一点孽吧。”话刚说完,穷奇驮着二人已经走远了。

    “将军,你怎么不让咱们放箭啊?”

    夏武躺在担架上,看着远去的穷奇,叹道,“打不过的,这是真正的万人敌。”

    郁胜宗躺在穷奇的背上,穿梭在云雾之中,什么也不去想,什么也不去做,迷迷糊糊地沉沉睡去。

    “啊!”他从梦中惊醒,他好像在梦里又看到了那个女人,一头华发,一袭红衣,但是他看不清她的脸,他看不清那是风霜儿还是长琴。

    他伸手想去撩开她遮住秀脸的白色长发,瞬间又醒了。

    “你醒了?”坐在一旁,一个熟悉而又平静的声音响起来。那声音平静的就好像郁胜宗原本就是他的家人,而他刚刚也只不过是打了个盹而已。

    郁胜宗闻声看去,只见那人在屋子里的一张小桌子上伏案写着什么。他耳力甚好,但是所有的注意力,还是集中在他所书写的册子上。

    “金、金先生?”这人的身影、和声音,终于让郁胜宗回忆起他的名字。

    金万两像是终于处理好桌子上的那摊杂务,转过身来,行礼道,“大龙头,你醒了。”

    郁胜宗脑子还是有点不清醒,问道,“这是哪里?”

    金万两淡淡笑道,“卑职是青州的龙头,此地自然是我的地方了。”

    郁胜宗点点头,却惊觉身上已经没有了疼痛之感。低头一看,连腹部那个伤口都已经不在了。

    “小子你醒了?”郁胜宗眼见罗汉老推门而进,问道,“前辈,我.......”

    罗汉老倒是一眼就看见了郁胜宗腹部完好如初,奇道,“你的伤居然好了。”似乎他的这番话,倒是提醒了郁胜宗,今日先前发生的那些事情,都是真的。

    郁胜宗也感觉十分奇怪,身上的每一处地方都是完好如此,不仅仅是腹部的大伤口,连其他的擦伤撞伤,也全部没了踪影。

    但那又能怎么样?郁胜宗该用什么心情来面对这一切?他长叹一口气,又往床上一躺,怔怔地看着屋顶。

    如此一连过了好几天,郁胜宗就像一个死人一样,不会笑,也不会说话。金万两和罗汉老每天早晚来看他一次。郁胜宗虽然不知道这两个人怎么会相识,也不知道罗汉老为什么可以驱策穷奇,但他已经不好奇了,也无所谓了。

    一直到半月后的一天,郁胜宗听见罗汉老和金万两在门外窸窸窣窣地低语着,他也懒得去听,翻了个身,不去管这些。

    “小子,起来。”罗汉老推开门大声说道。

    郁胜宗倒也没有抗拒,坐起身子来,双眼无神,怔怔地看着罗汉老。

    此时他满脸的胡子,样貌憔悴。只是听见罗汉老的语气比以往强硬了些,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一只手则伸向了床边的明灭。

    金万两眼见气氛微冷,赶紧上前打圆场道,“大龙头勿扰,我们只是带你看个朋友。”

    郁胜宗听了,顿时松懈了一些,放下手中明灭,开口道,“我没朋友,也不需要。”

    语气冰冷,但嗓音沙哑。

    罗汉老见他执拗不已,说道,“来吧,你不能永远都这个样子。我想你的父母和霜儿丫头都不希望看到你这样.......”

    他话音未落,郁胜宗身形已经疾冲到他面前,那一双血红的眼睛,凝视着他,咬着牙,低声吼道,“不要拿我的父母来要挟我,更不要,永远都不要在我面前提风霜儿这个名字!永远!”

    罗汉老并没有被他吓唬到,只是看着那一双血红的眼睛,淡淡说道,“这不是要挟,只是一份邀请。等你见完你的老朋友,你要怎么样都随你。”

    说罢,罗汉老出了房间。

    郁胜宗虽然不愿意再想起那些人,但是一旦提及,他们的身影又在心头一晃而过。他忖度片刻,还是提剑外出。

    “请前辈带路。”声音还是冷冰冰的,但是多少已经多出一点尊敬了。罗汉老对这些微的变化似乎十分满意,便在前面带路。

    郁胜宗出了房间门,才知道这是一间小小的院落,只是天色已晚,看不出周围的情况。罗汉老却连院子门都没出,只是带着郁胜宗,拐到了屋子后面的柴房。

    郁胜宗狐疑地看了一眼面前不过方寸大小的柴房,警惕道,“你把我的朋友关在这里了?”

    罗汉老捻须说道,“莫急,再等一会.......”

    说着,院子外面传来一阵熙熙攘攘的声音,只见一人,被蒙住了本来的面目。在金万两的带领下,被一帮汉子推推搡搡,推了进来。

    “这是我的朋友?”郁胜宗指着被蒙住面目的那人,问着,手指也滑向手中的明灭。

    罗汉老眼中划过一丝诡异,笑道,“不,他不是你的朋友。但是和你的朋友有着莫大的关系。”说着,他拍拍手,说道,“好了,万两,你押着他,跟我们一起进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