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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生辰礼

    九月十五这天,圆月低悬、青山映画,风铃飞转、如雨敲窗。

    廊外一个雪衣阿飘巡过,随着她袖手翻飞,门前烛台挨个点燃,烛火飘摇,串成一条晦涩的线向西延去。

    三零三号屋内似有所感,火光温暖了这个六尺见方的小屋。墙壁上赫然印出一条晃荡的大黑腿,吓得小蜘蛛拉丝的爪就是一颤,这一个不小心便掉落到某人鼻尖、被热浪掀翻,只好灰溜溜的跑路。

    寝衣嚯的被蹬开,一个小身板鲤鱼打挺式蹦下床。她细胳膊细腿,看模样还是个黄毛丫头,此时正双目微闭,眉毛低垂,圆圆的腮帮子起伏在一颗包子脸上,一边咕嘟咕嘟漱着口,一边哼着不着调的小曲。

    小丫头掂着脚丫,像一颗顶头弯曲的小竹竿,身子还是笔直的立着,把一头黄毛散进铜盆中大力搅合。忽的呆愣三息,原是忘了添水,于是干笑两声,提起旁边的小桶倒出水来。双手再施法覆于盆中,静候十息,待盆中升起温热的白气,她才睁开眼。

    “哟哟哟,今年冷的可真早呀!”

    这根小竹竿便是我们的主人公白晶晶少侠,时年九岁。

    对镜自梳、略略打理,已不是黄毛挂耳的鸡窝造型,簌簌英气自眉眼间开散。一对蝴蝶发饰扣上两个牛角包,小丫头对着镜中的自己咯咯地笑开了花,那浅梨涡中透着一股子狡黠,显得既臭屁又神气。

    出门还不忘指着窗户上挂着的活物一拜:“蛛姨蛛姨,烦请您再辛苦些麻利些,结个经事的网,为我多挡挡这风寒吧......”

    白晶晶推开竹席,深深的吸口气,伸伸懒腰、劈劈腿拉拉筋,此时天还是麻麻亮,暮野三合、邻屋静悄悄的,廊上无人,浓雾深厚。

    忽然狂风穿浪、浮云翻涌,天边洁白的主星半身隐没于云海,周身套着薄如素纱的星环,环中串着几颗莹润的珍珠,微不可察的缓行着。白晶晶不敢置信的揉揉眼,这一切并没有消失。

    “难道是高明的幻术?”

    小丫头踮起脚尖、一手撑在竹栏上,一手支着小脑袋疑惑着:灵级界,那是什么样的地方?也有遍山的梧桐、柔嫩的青草、澄澈的天空和好吃的鱼摆摆么?

    想到这,挂在颈间的碎石缓缓飘浮,像是回应般向着主星的方向透出光芒。

    “你也想家了是么,我也是……”小丫头喃喃自语,把碎石拢在心口。

    再抬眼,天空恢复了深邃寂寥,星斗归罗幕四散,小小玉盘盈盈当空,刚刚见到的一切如梦幻影。

    “嘿!呀!”

    一个小胖影猛地环住白晶晶的腰,得手后嘿嘿一笑:“晶晶晶晶~我吓到你了吧!”

    “对,我真的好害怕。”白晶晶说完不停地拍着小心脏。

    “嘿嘿你还愣着干嘛呢?咱们可要迟到了,快点走啦。”

    这丫头粗声粗气,手肘顺势一攀,慌忙中拽着“小竹竿”冲下楼去。

    “你还好意思说,我早就起来了,还不是等你啊,懒青青。”

    “那下次我要是起不来,你就掀我被子,左右各来一巴掌,要还不醒,接盆水倒我头上得了。”

    “算你狠哈,这可是你说的噢……”

    “我就随便说说的,你不会来真的吧?”

    “必须当真,日后我看着办咯……”

    “哒哒——哒哒——”两丫头调笑着跑下楼,上了年纪的楼板发出嘎吱嘎吱的怪叫。

    不到半刻钟,局势一转,变成小竹竿拉着胖丫头跑。

    “瞧瞧你,风大雨点小,一点都不经跑。”白晶晶指着好友笑道。

    佟小青弯着腰大口呼吸,汗珠自额间簌簌滚落,手上不忘扇着气:“我不行了我真跑不动了,要不你先去吧,记得给我占个宽敞的位子。”

    “切!干嘛穿这么好的鞋,又不经事……”

    白晶晶提速冲上小坡,只见青草如茵、野兔四窜,一条碎花石子路穿过竹林,伸向深处,那有二三草庐,缕缕青烟萦绕在半露的草庐上方,显得古朴而飘渺。

    小丫头高兴极了,回头使劲挥动着手臂,朝着小伙伴大喊:“快来快来!闻道草庐就在前面,马上就到了……喂!你——要——加——油——啊!”

    “我——听——到——啦——哎哟哎哟,来了来了……这家伙嗓门真是比我还大!”佟小青拿出两条手帕,左右开弓狂擦汗水,又长长的提了口气,咬牙跟上。

    她刚跑上来,便见晶晶蹲在竹林下抚弄花草,便拖着沉重的步子哈着气:“哇,可累死我了,你在嗅什么……咦,香香的,这是什么花?”

    两人边走边聊,白晶晶解释道:“是春剑,兰花的一种,像三把剑一样围绕着花骨朵,我娘屋外也有一朵黄绿色的,不过她的那盆只开在春天。”

    “不愧是剑阁,养花都与众不同……不愧是晶晶、嘿嘿你懂得真多。”

    未等回话,路过的小子听着哈哈大笑:“剑阁的阁花都不知道,你这种人怕是连族学都没上过吧。”

    佟小青双手叉腰,抬起下巴不爽道:“就没上过咋滴,你不也混到要和我这样的人一起上课吗?”

    “切,好男不跟女斗,我们走!”

    “晶晶,这阁花的事我怎么没听说过呀,《剑阁先知》里也没提啊。”

    “听说是这届掌门上任后才新换的,门中书籍大都一甲子一例行修缮,也许是旧书里没提。”

    “原来是这样,正经上过族学消息就是灵通。”

    “……你呀,对比咱们高一个头的家伙你都敢横,哪来的肥胆。”

    “他们啊都是软脚虾,不足为惧。放心有我保护,看谁敢欺负你……”

    佟小青一番话说的豪气云天,泪花正在白晶晶的眼眶中正打转呢,就听胖丫头接着说道:“话说你娘什么时候给咱们带零食啊,最近嘴馋的紧,嘿嘿。”

    此话一出,小竹竿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放心,一到我就给你发纸鹤传音。”

    两人就这么手挽着手,在门前麻衣弟子的锐利目光中,羞赧的对笑、撒欢着跑,忙找了靠中间的蒲团坐下,左顾右盼道:“还行,也没到七七八八的,看来咱们不算晚。”

    草庐中温暖怡人,白晶晶刚坐下来眼皮就开始打架,不知不觉中额头触到冰凉,猛的惊醒:“对不起对不起!”

    “没事。”前方的少年并未回头,他梳着一丝不苟的道髻,如果不是插着根紫玉簪,这头颅的品相就像颗完美的鸡蛋。

    见小青正和周围的同门打的火热并没有注意这边,心神乱飘:没想到前面的小师兄,颅顶竟有两个漩,真是厉害啊,娘说这都是聪明绝顶的脑袋瓜才配拥有,心中暗自羡慕。

    忽然右臂被一拍,原来是佟小青回来了,正乐呵呵地指着后方道:“你看,还好咱们跑得快,不然准得罚站了!”

    白晶晶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已经满席,草庐外缘乌压压的站了许多人,围成一堵矮墙,不由道:“哇!横九竖九,一共八十一个蒲团。难不成剩下的都得罚站啦?”

    “嘿嘿,看来大家都很喜欢踩点嘛。”

    忽而一阵大风打来,众人衣袍闻风鼓动,白晶晶拼了命摁住还是被一股大力撂倒。

    “啊,对不住对不住前边的师兄,又撞着你了。”

    前面的少年直起僵硬的身子,偏过身来打理衣袍,并不看她,只是微微摇头表示不介意,看上去脾气真真不错。

    忽然少年的耳朵动了动。

    白晶晶听见动静也回头瞧去,草庐后方果然倒了一地的人,东倒西歪被挤到一起,正“哎哟哎哟”的叫唤着。

    又是大风刮过,雨水毫无征兆的裹挟铺面……

    “昭贤,别站雨里了!快过来!我们在这坐呢!”

    也不知谁牵了头,大家都招呼起熟识的人挤着坐下。

    “外头很凉吧。”

    “嘶,确实,要不你也去杵会试试……”

    经这么一闹,虽然气温骤降、场面凌乱,弟子们的心却亲近不少,草庐里嘀咕声此起彼伏。

    两个胡子花白的老头就站在屋檐下屏风后边,一个笑眯了眼,一个不断拂袖还撇了撇嘴。

    “嗯,这届弟子看着不错,有礼有让,我剑阁的明日啊可都寄托在这群娃娃身上了啊……”

    “咱们说的可不算,师兄你没听陆掌门说起嘛,内门弟子啊才是正式弟子,咱们几个算老几?这群娃娃呀勉强算个预备役……欸,盈盈之火、浮如飞沫啊……今年要是能入个三成,我就谢天谢地了……”

    另一位老者摇着手中的蒲扇点头应和。

    见管事的也不干涉,草庐内人声渐渐鼎沸。佟小青正不屑的掰扯着好友瘦猴似的小身板:“晶晶,你太柴了,一阵风就能把你刮走,你该学学我……”

    她说着曲了手,指着手臂内侧道:“你看我这里多漂亮,有膏、有肉。”

    白晶晶沉着冷静的戳了戳,发出肯定评价:“确实,看起来摸起来都挺好吃的样子。”

    “呸呸呸!”忽然两人被一股大力分开。

    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炸在耳边:“哈哈!哈哈哈!小爷我终于有座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