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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生辰礼

    此时天空中紫黑云雾回旋,一道粗壮的魔龙卷连接天地、定在[解魔居]处呼呼摇曳。

    北门城主府中传来咒骂声。

    “真是个疯子,比我还疯……又得搞出什么烂摊子。”

    “平平心咱不生气,养猪三年,用猪一时嘛,等白九萱结成魔婴,我就把她送去给龙家治心病,到时候再让魔尊赐咱们点魔矿……”

    “……诶说起来,两年多以前,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把人弄得痴傻痴傻的,平白坏了我的好棋。”

    “这白丫头胆色过人、悟性拉满,但若要为我们所用,必须看看她的为人。”

    “噢、所以你就把自家小老乡给搜魂了……”

    另一边,白九萱正在解魔居后院打坐,幻境中来到水畔,随着她步伐向前、浓雾像滚尘一样向后褪去百米,露出清亮的天色。

    随着修为的提高,她的视界远比当年宏大,看的听的,神识能瞧去的也更为宽广。

    这里并不是千日前给别人看心魔的幻境,而是回到了自己十岁生辰那日、梦开始的地方。

    “罢了,我也不想再见那杀妻证道的心魔泡泡,来都来了就看看自个儿的吧……”

    “我倒是要好生看看这心中魔咒是何人所留,又是何时种下的因果,万万不可留下隐患……”

    “年少时的亲友,真是令人怀念啊,千秋功过,又有谁来评说……”

    云蒸霞蔚,天幕低垂,像是到了黄昏,橘黄的天光弥散开,远处的是水还是雾,倒有点分不清了。

    一名蓝衫粉裙的小姑娘四顾其间,面色微凝。

    她梳着一对羊角包,皮肤被晒得黝黑发亮,像是刚跑完步细细喘气,圆圆的腮帮子起伏在一颗包子脸上。

    今天是后神州历一零一零年五月二十一,这里是锦官城芙蓉镇心悦湖。

    小姑娘这时还叫白晶晶,马上十岁。

    面前莹莹闪烁的是个巨形湖泊,无风,湖畔栽了圈垂杨柳,绕圈散开的还有数条胡同,西口上的一条名唤青衣巷,那算是她的家。

    小姑娘此时并不着急着回去,而是捡起薄石往湖里打水漂,心里却是满腹疑惑。

    “娘怎么突然帮我告假,让我今日下山归家,说是提前三日庆祝十岁生辰,真是奇怪。”

    “……说起来,我在这住了三年,还是第一次过生辰礼。”

    走到青衣巷靠里的第七间院子门口,站在院外的老枇杷树下,她犹犹豫豫、磨磨蹭蹭,思绪回到上一次在树下的情景。

    “白晶晶?就是华樱带的那个拖油瓶?”

    “白小姐,我们虽然尊称你一句小姐,可你也别真当回事……看到这牌匾了吗?这是墨府。而你姓白,这里永远不可能是你家……”

    “啊夫人,您怎么来了?”

    两仆妇那日正听瓜子听得正得劲,见着华樱,却吓得跪下,都说这四爷新来的夫人是个泼辣货,虽说是华家弃子、却极难对付。

    “晶儿,她们说得对,你要永远记得、自己姓白,此生绝不可做墨家人……”

    华樱目光锐利,嘴角笑意加深,她心中已经想好仆妇二人被发卖到的下家。

    “……如此,从今日开始,在墨家也好、在外也罢,晶儿就绝不要唤我为娘亲,便随大家一起称我为‘华夫人’。”

    “嘎吱——”,一个中年人坐着推开房门,轻声道:“樱儿、可是这些仆妇又咂舌?”

    “没事,她们倒是提醒了我,晶儿并不姓墨,我的女儿也不会要墨家的银钱过活,她的开销包括之前墨家族学的费用都从我的嫁妆单子上走账……

    华樱摇摇头继续说着:“免得人人都当我的女儿是打秋风的,如此晶儿日后的婚事,省的让你们墨家拿捏。”

    “也好,你是个有主意的,带我去听雨轩走走吧。”

    墨如漱是个老好人,看起来身患残疾、鬓角白头,坐在轮椅上由着华樱推到远处,白晶晶就这么一言不发的跟着。

    在这里白晶晶总是话少、也容易发呆走神,她觉得这宅院里蕉林高大、池旧且深,处处透着压抑。

    这里只是湖畔一处纳凉别院,景色宜人远离闹市,沿湖一圈的二层小楼里常养着许多并不光彩的“外室”,不知何时就传唱成戏曲里浪子定情的“风流玉姬湖”。

    虽说名声是差了点,好歹价格合适,对于曾经手头拮据的一家人来说还算不错的选择。

    “咦,烂熟枇杷并没有像往日一样烂在地上,而是被人仔细的扫到角落里。”

    白晶晶背上别着一朵鲜亮的望日葵,一摇一摆的随着她的步伐掂着,印着小姑娘的心中有些忐忑又有些期待。

    就在她站在门口犹豫时,一男一女从院里走出把她从回忆中拉出,两个下人高兴的喊着她:“晶小姐,你还在发什么愣呢?”

    “是啊,你可是我们院里的小寿星,大家都等着你开饭。”

    先说话的是墨叔叔的书童,自己是认识的,后面说话的侍女却不认识,她便询问:“你是……?”

    “呀,少夫人还没告诉小姐吗,我是墨老太太拨过来专门伺候你的,我叫如芳!”

    如芳说着朝内间喊去:“萍儿姐,快告诉夫人晶小姐回来啦!”

    虽然还是走的侧门入,但看浮曲院处处焕发着生机。

    院子重新翻新过、多了许多半人高的树苗,连荷塘底的淤泥也像刚刚清理过,水底是那么澄澈,阴凉处的景观也十分多——有瓶子草、睡莲、木贼、凤眼莲、驴蹄草、水烛、金鱼藻……还有的就不认识了。

    小院正中摆了一大盆鲜荷,走进屋里一看,屋内布局也都焕然一新,陈设都是新品。

    “这是……”

    见白晶晶不解,母亲的大丫鬟萍儿解释道:“您外祖父上月长辞了……现在啊华家里里外外都是您外祖母当家。”

    原来是这样,娘年轻的时候和外祖父闹掰了,割袍断义、断了父女情谊,已经许多年没了来往。

    来到锦官城的第一年,娘拉着自己在雪地里跪了两天一夜华府都没开门,一想到这她就觉得浑身发冷,下意识的要了杯热水下肚。

    “这丫头怎么在山上学傻了,还看什么、快落座啊……”

    华樱和墨如漱坐在正对门的位置,白晶晶小步走过去落座在母亲身边。

    “一会儿我们一人用鸡蛋在你身上滚一圈,表示你的运气会随着生辰的到来一起滚滚而来……你今年十岁啦,我们就这样滚十下。”

    华夫人笑着招呼着女儿,蛋壳传达着滚烫的温度,小姑娘心中充满暖意。

    大口大口干了一碗长寿面、十个寿桃轮番都咬了一口,白晶晶在生辰礼的氛围中,终于开心的笑了。

    “看,这是你外祖母、还有你两个舅舅、两个小姨分别送来的贺礼,看都喜不喜欢。”

    华夫人话音刚落,萍儿就飞快的从旁边抱出几份礼物来。

    华樱在旁笑道:“这两匹是流霞锦,是金陵现下最时尚的,是你三姨父大老远买来送的……这第二件是一件女式小法衣,你不是想要很久了吗,你小姨一听说就送给你啦。”

    萍儿又拿出一对玉镯给白晶晶套上,华樱接着说:“哦,这个是你外祖母送的玉镯,看看顺手不?”

    翠色鲜艳纯正,色感活泼有朝气,白晶晶还没有过这样的好东西,真心道:“真好,我很喜欢。”

    “晶儿,以后这样的东西还多得很,这才是你本该的待遇。”华夫人说完抬起下巴,巡视了一圈屋内外。

    “娘,那舅舅呢,他们给我带了什么好东西?”

    萍儿出声道:“在这呢,是一张船票,等下次假期,大舅舅邀请小姐一起去游船……小舅舅带了好多包补药,就先收在柴房里了,以后让芳丫头熬汤给小姐喝。”

    “好好好!”白晶晶高兴的接过船票翻看,上边途径的城市她都没去过。

    她开心地放进小鸡福袋收好,“那娘呢,娘要送什么给我啊?”

    华樱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储物袋,外面的布套是她用桑蚕丝亲自缝制的,底色是淡淡的粉色,用棕线和白线织出简约的腊梅枝,背面还绣了一只狗尾巴、留有庚戌年的字样。

    “打开看看吧。”

    “嗯嗯!”白晶晶不停地点头,摸着这桑蚕丝,触感丝滑清凉,不由得笑意加深。

    “哇!一百二十颗下品灵石?!!”

    这对十岁的小姑娘来说堪称一笔巨款,要知道现下在少室峰做预备弟子,除了特殊奖励,平日是没有任何灵石进账的。

    “以一百二为基准,以后的五年,晶儿你每次过生辰,得到的灵石都会翻倍。”

    什么!!!白晶晶高兴地还没来得及回话,就听屋外传来奇怪的动静。

    “哐哐哐——”什么声音?好像是窗户边传来的。

    “去看看吧,你族学里的玩伴或许到了。”华夫人提示。

    小姑娘高兴的奔去,就见三五个旧友,正蹲在窗台下想要塞礼物盒子进来。

    “哇!”白晶晶一把捉住两只小手,喜悦完全藏不住,“快进来吧,我都看见你们啦。”

    华夫人留女儿的小伙伴们一起吃饭,今日是夏至,阳气最足。

    清补凉汤、凉茶、酸梅汤等避暑小食都端了上来,几人还一起游戏到二更天来临。

    *

    夜晚,白晶晶回屋拆了一个又一个的礼物盒子,肚子都笑疼了。等她把礼物分门别类整理好,听到屋外传来母亲的声音:“晶儿,睡了吗?”

    “还没呢,快了。”白晶晶赶紧先把小礼物都收起来。

    “那娘进来了……这是你墨叔叔送你的书,是你最爱看的连环画先给你放桌上啦。”

    “那是以前,我现在不一样、不爱看那些小孩子的玩意,我现在喜欢看四方的游记。”

    “好,下次你想看什么,给娘列个单子,我让你墨叔叔帮你买去……对了,这大半年你在山上过得怎么样?”

    华樱撩起帘幔,坐在女儿床上。

    “很好啊,我有很多新朋友,师长对我也很好,而且我很厉害的,就算不是每次都能拔得头筹,但也是名列前茅……玩游戏啊大家都玩不过我!”

    白晶晶从床上站起、比比划划,看来在剑阁进学的日子过的很是舒心。

    “你啊快坐下……”

    华樱看着女儿的嘚瑟样,伸手为她散开发包,嘴上慢慢说着,“娘以前跟你讲过嘛,娘打牌的时候并不希望总是赢,为什么呢?”

    “娘的意思是,对好友亲朋平时要放放水,如果总是赢,别人就不与你玩了……其实我也知道,上次和他们几个玩躲猫猫,他们呀总是输、最后找我半天找不到,他们就回家了。”

    华樱摇摇头,一脸拿这孩子没办法的样子,手在女儿身上丈量,似是量尺寸。

    “……娘,我答应你,平日装装傻嘛,这样才好交朋友。”白晶晶眼珠滴溜一转,顺势让母亲量着。

    “听说神女峰的南宫真人给你下了名帖?”

    名帖是修为在结丹期以上、并出师了的真人才拥有的好东西,每隔四年不过三份,发放名帖代表在龙门会前提前给潜力弟子定下名分。

    “娘,原来你都知道啊?”

    小姑娘有些惊讶,她本想等事情板上钉钉、今年八月八号后过了龙门会再给大家一个惊喜。

    “放哪了、也给娘看看。”华樱自然的问。

    “在这呢……”小姑娘从枕头下掏出名帖,在她心里,家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接着便自豪道:“娘,你不知道南宫真人给我下名帖的时候,有多少人围观,就在观澜峰的洗剑台上,好几百号人呢……”

    华樱接过名帖,闻着熟悉的竹香轻皱眉头。

    她作为芙蓉第一美人,从小就是众星捧月式长大,这种事见怪不怪,但还是出口询问着。

    “你现在在少室峰做预备弟子,怎么又跑去观澜峰招摇啦?”

    “嘿嘿,我们是去观光,为了以后龙门会后选峰脉做充足的了解和准备,这可是影响一辈子的大事,要仔细再仔细。”

    华樱看着女儿灿烂的笑容有些不忍,偏过头去问道:“那你打算去什么峰修行呢?”

    “当然是神女峰啦,南宫真人年纪轻轻就是金丹期的修士,还是神女峰的代峰主,能得他过目赏识,那是我的福缘。”

    “你啊、那其它各峰呢,就没有也想了解的?”

    “天大地大,谁都没有我的南宫师父大,我谁也不去,就去……”

    白晶晶话音越来越小,她嘴角弯弯、呼吸匀净,俨然熟睡的样子。

    华樱摸着女儿的脸蛋,笑着摇头,这沾床就睡的模样倒是遗传自自己。她站起身,给女儿仔细拈起被子盖住。

    走出小屋,见月亮隐在云后,华樱紧了紧手上的名帖、拿出一只半截手臂长的木鸟,往鸟头上嵌了颗碧色的灵石。

    她面上带着黯然和沉郁、长长叹了口气道:“给母亲带话,她帮方家讨的东西女儿拿到了。”

    木鸟眼中透出幽兰的光,叼着名帖越飞越高,黑点融入沉沉夜色中。

    坐着轮椅的中年人独自从池塘边滑过来,他的脸小骨架立体、丹凤上扬却面容和善,褪去年轻姿态后越看越有味道。

    墨如漱盯着妻子道:“樱儿,都是为夫不好……”

    华樱摇头,推着他进屋说:“这事儿和你没关系。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锋芒毕露的苦头你我都遭过,我不想晶儿再遭一次罪了、我这也是为她好……”

    *

    这夜,白晶晶做了一个超级无敌香甜的梦,她上天下地无所不能,连神仙见了也得退避三舍。

    小姑娘在睡梦中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