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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B春夜-08

    在苏映的照料下,冰河宛如受伤的小狗,蜷缩着睡着了。

    醒来时,卧室昏黑,没开灯,只有未完全掩上的门缝里漏进一丝光亮。

    门外传来苏映蹑手蹑脚的声音。冰河马上下床,开门出来,见她弯腰换鞋,正准备出门。

    冰河不解,怔怔看她。

    苏映一副被抓包的表情,但不瞒他:“他找到自习室去了,我得去看看。”

    冰河顿时紧张,不自觉后退,恐惧道:“别去。”

    见状,苏映停止换鞋,抬头看着冰河,郑重道:“你相信我吧?”

    冰河忙点头,他信苏映,胜过自己。

    苏映莞尔一笑,继续弯腰换鞋。

    半长的黑发滑到脸前,挡住了表情。

    冰河想再说什么,可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好看着她离开,消失在溶溶夜色中。

    之后却越想越不安,尤其——此前冰河睡觉的关系,客厅和玄关处的灯都没开,只有沙发一头的落地灯亮着,也是全屋唯一的光源,昏黄,给人一种夜深人静的感觉。

    但那光照在头发遮住脸的苏映身上时,冰河回想,却只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

    他如坐针毡,不知过了多久,终于下定决心,追了出去。

    冰河其实还是怕,但一想到让苏映独自面对那个可怕的人,就觉得羞愧。苏映已经为他做了很多,他不能像个缩头乌龟一样,永远躲在她身后。

    亲自来到宇宙自习室,才知道因为自己的事,给它带来多大冲击。

    首先,位于一层电梯外的名牌,一整栋楼的名牌都在那,但只有宇宙自习室被人用马克笔涂黑了——尽管已经清洗过,但还是留下了黑笔刮擦的痕迹。

    之后乘电梯,一直到十三层。

    电梯门一开,冰河就看到悬挂在宇宙自习室外的灯牌被砸坏,已经亮不起来,暗暗的,像人受伤后贴在脸上的创可贴,丑陋,可怜,如他一样是战败的小狗。

    他简直没勇气踏出电梯……

    直到脑海里又回响起苏映那句:“你相信我吧?”

    她那么笃定,似乎早已做好万全的打算。

    当他霸占着她的床呼呼大睡时,那个人闯到宇宙自习室,涂黑名牌、砸坏灯牌——也许这些事并不是那个人干的,可在冰河朴素的感情中,一切坏事都可以不冤枉地安在他头上。

    总之他做那些坏事的时候,宇宙自习室的同学们一定吓坏了,所以仓皇打给苏映。

    那个时候,冰河还在呼呼大睡。

    接到电话的苏映完全不慌,沉着冷静地想出了应对之策,坦然来见,一个人。

    至于冰河——在她离开以后那么久才终于鼓起勇气,然而那些勇气似乎只够用到十三层的电梯内;再往外,他就被残留在名牌和灯牌上的那个人的气息吓住了,重新变回软弱无能的冰河,受尽欺辱,却不敢反抗。

    可是,不可以把事情都推到苏映头上,那是他的问题、他的麻烦。

    冰河努力咽下跳到喉咙口的心脏,抬脚向自习室走去——

    竟然没在!

    苏映和继父都不在。

    前台、书架和窗边的大长桌倒是一片狼藉,冰河想到苏映曾经怎样眼中带光地描述和期待他们,心中忍不住发酸。

    宇宙自习室的小伙伴们告诉他:

    那个人来势汹汹,非说苏映诱拐了冰河,要他们交人。

    自习室的工作人员因为都是兼职的学生,涉世不深,见到冰河继父那样凶恶,又是冲着找茬来的,自然一味忍让和劝。

    可是苏映到了后,不但不忍让,反而句句刺激,不断挑衅他的神经,火上浇油。

    终于,那人受不了,爆发了,又是砸东西又要打人。

    原本,小伙伴们说,还以为以老板的脾气,铁定会和他对打,就算打不过,好歹人多势众,也不可能让他占去便宜。

    可不知道为什么,那个人都那么无礼了,苏映却按着他们不让还手,甚至自己还挨了对方一巴掌——即便这样,仍然没有失去理智,和之前火上浇油刺激对方的行为完全不同。

    “她挨了巴掌?”

    冰河脸颊火辣辣地疼。

    他知道苏映为什么不让其他人动手,因为他们都是学生,她不可能让他们涉险,哪怕在派出所留下不好的记录,以苏映的脾气秉性,都是不能允许的。

    可问题是,她怎么肯老老实实挨那一巴掌?她不是那种软弱……

    是因为冰河!

    当然是因为自己!

    冰河懊恼没有一开始就跟着来,拉着对方催问:“那现在他们人呢?去哪了?”

    “派出所……”

    “去派出所?被警察带走了吗?”

    “不是的。”对方摇头,“我们倒是想报警,可苏映姐不让,非拉着那人亲自去,还不让我们跟。倒是嘱咐保持原状,并准备好监控,说警察可能会来要……”

    “你是说,她是一个人带对方去的派出所?”

    这句话里仿佛夹着钉板,从冰河喉咙里出来时,刮得他血肉模糊,等落进耳朵,又是第二遍的血肉模糊。

    他实在不敢想苏映会遭遇什么。

    因此,看到对方为难地点头,他再没多说一句废话,转身夺门而出!

    楼下停车场内,苏映的车赫然还停在里面——所以她不是开车载他去的。

    派出所离这里不远,也许是走路。

    只是,像继父那种人,还是盛怒之下,怎么会同意跟苏映走去派出所?

    到底苏映对他说了什么?

    一定是冰河很恨他、巴不得他去死之类的刺激之语,所以继父……

    继父要对苏映不利?

    冰河脑子都木了,恨不能一人分身成两个,不十个八个上百个,多多益善!总之他得尽快找到她,苏映再怎么强悍,也只是个女人,面对继父那样的恶男,绝对不是对手!

    “姐姐啊,”他忍不住出声,“你到底在哪?”

    在小巷看到苏映的时候,冰河下巴都要掉了。

    因为,和想象中的完全不同,继父躺在地上,抱着下体,蜷缩而痛苦;苏映则——

    她在踢那个人的屁股!

    她穿着西装——一如往常,双手插进裤兜,西装外套没系口子,坦在小臂和身体的夹角里,一荡一荡。宽大的裤管,随她每踢一下,就向前又向后,像迎风招展的旗帜。

    哦对了,她穿着皮鞋!

    黑色硬头的那种,踢人贼疼。

    所以地上那个人极其痛苦,又要抱下体又要护头,遮挡地中海的假发掉在一边,已经被苏映踩得满是泥土,空气里传来继父痛苦的哀嚎:“哎哟——”

    冰河二十年的恐惧轰然倒塌,像一座烟囱被爆破,升起漫天烟尘。

    原来那个人,还能这样被践踏。

    原来他如此软弱,像一堆烂棉花给人揍。

    他那一身肉,摆到镇关西的案子上,能值一百块吗?

    “哈哈!”

    冰河忍不住笑,一下惊住了对面两人。

    继父先反应过来,伸手向他求助,仿佛他不是他的受害人,还会对他慷慨施以援手!

    可笑!简直可笑!

    其后是苏映——

    苏映像做坏事被他看见,瞬间把手从口袋抽出,却按捺不住,狠狠又向地上那人踢了一脚,然后才小跑到冰河面前,不停,拉上他的手,笑着说:“快跑!”

    冰河看着地上那个泥人,仿佛科学无法打败的黑洞,却被苏映踩在脚下——她是科学无法解释的怪力,拉着他这一点微光,大悖科学道理地,逃离黑洞的吞噬。

    他自由了!

    无风的春夜,人影稀落,霓红灯亮如星河。

    冰河木然地跟在苏映身后,奔跑。

    直到衣衫生风,发丝飞扬,霓虹灯被拖成七彩的亮线,欢呼跳跃。

    他终于感觉到那种束缚,像承受不住压力的线,“啪”的一声绷断!

    瞬间,冰河能畅快呼吸了,人生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脚底也生出力量——挣脱黑洞的力量、逃逸的力量、新生的力量,于是反拉着苏映的手,奋力向前,一直奔跑……

    世界变成模糊的色条,一致逃离黑洞的色条。

    五指山崩塌,这世上再没有束缚人的牢笼!

    直到很久以后,久到冰河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只看到苏映瘫倒在路边的花坛,头发被风吹得很乱,脸潮红,额头却很白,脖子里都是汗,仰着头问他:“你、不累吗?”

    冰河不累,面不红,气不喘,像刚刚逃出的行者孙,精力充沛。

    苏映坐在花坛边,无力地问他:“你知道,我那次……为什么打、打你吗?”

    她语气没有犹豫,卡壳是因为劳累,气息不畅。

    然而冰河没料到她会这么问,还以为会展开和继父的话题。

    可苏映既然问了,他也只有低下头,像犯了错的孩子,艰难道:“我不该寻死……”

    “你差点杀了他。”

    苏映的音量很轻——她累坏了,三天都不见得能缓过来。

    可冰河瞬间抬头,因为这句话,落在他耳膜上,无疑一颗原子弹。

    他整个人都被炸得粉碎,只是外表看不出来。

    苏映吐了两口长气,平复下来,再次说:“那个喜欢我的少年,你差点杀死他。”

    冰河已经懂她说什么,也终于明白她要他爱自己胜过别人的意思。

    因为一个不爱自己的人,根本没资格去爱别人。他的喜欢,在别人只是一种负担,一种承担他人性命无比沉重的负担——那根本不是喜欢,而是拖累、幼稚、任性和自私的总和。

    “对不起。”他第一次感到这三个字的分量,没有低头,四目相对。

    与此同时,身体里生出蛛丝一样的东西,飞快在神经和血管里蔓延——所到之处,既疼又清醒,织出一张网,重新构建他的骨架,和他这个人。

    疼痛里,他感到一种令人欣喜的生机感。

    就好像里面正诞生一个新的冰河。

    冰河用他崭新的视角看着苏映,后者在笑,欣慰而放松。

    刹那,他感觉到那种灵魂的碰撞,似乎认识到现在,直到现在,他才勉强够到一点她的灵魂。那种在她眼睛里流动并正传递给他的东西,才是真正宝贵,黄金不换的。

    “我喜欢你。”代替懵懂的少年,他再次说道,郑重其事。

    紧随其后,宣布一个决定,无比重大:“我要起诉他。”

    声音没有颤抖,因为,来自一个大人。

    他想好了,就算时过境迁,很多证据已经找不到,他还是要告。哪怕是场一开始就知道结果的官司,他也要站上法庭,站在母亲及那个人的对立面,告诉他们:

    他没错,错的是他们。

    从被出生到这个世界上来,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他都在努力生活。

    尽管他们加诸那样的苦难给他,他没有死,没死就是没被打倒。既然没被打倒,就要站起来,告诉他们是非对错——这世上当然并非只有黑白,但有些黑白,必须说清楚。

    他想说清楚,为自己,也为那个在桥上冷风里哭的少年。

    他曾经手脚那样凉,直到被苏映牵住,告诉他没关系。

    他可以没关系,但他们不能。

    对他做过的坏事,必须得到指责。

    就算法律不去,他也会高高地站在他们面前,永远再不倒下。

    他是那样的神,他想做那样的神,救自己,也爱自己。

    新的冰河已经长成,在这个万物复苏的春天,冰河也能融融,流向映着红日的地方——光明和希望之所,开出荷花,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想去牵她的手了。

    顺便告诉她:“我爱你,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