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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4)

    这个辛怀玉,本来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处境,非但没有像一般人那样,用静默等待,等待人们的遗忘,反而采取了激进的做法。

    辛怀玉轴就轴在不通人情事理。

    当吃喝家长,胡言乱语这些事传到他耳朵里时辛怀玉第一反应是找吴天硕解释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可这等事是能解释清楚的吗?

    辛怀玉不管。

    主要是辛怀玉没有高人指点,也想不到该咋处理更好。

    辛怀玉就去找了吴天硕。

    到了校长办公室门口,辛怀玉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进去了。

    辛怀玉进了校长办公室,也不管吴天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就把最近学校的传言和那天家访时的事情经过全说了。中间吴天硕两次不耐烦的打断他,很快又捡起话头,自顾自的往下说。吴天硕一直皱着眉头听完。

    说完了,辛怀玉觉得轻松了。

    “事情就是这样的。”

    “我知道了。”

    吴天硕暧昧中性的说了一句。

    辛怀玉立刻又不安起来。

    这等于吴天硕根本不接受自己辛苦苦心的陈述。

    也就是说吴天硕根本不相信他说的是真的。

    辛怀玉较起真来。

    “吴校长,我说的全是真的。”

    “嗯。”

    吴天硕的眼睛没有离开报纸。

    “我真的没有……”

    “辛老师……”吴天硕总算抬起了眼睛。“我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我会调查的。”

    吴天硕坐在办公椅里有一个习惯。身子一动不动,手里的报纸总是遮住多半个脸,跟人谈话时报纸略微往下放一放,眼睛抬起,穿过报纸的上沿,盯着对面的人。习惯了的人无所谓。辛怀玉很少跟校长接触,这个动作和眼神里就全是不耐烦、蔑视、霸道和些许的恼怒。

    辛怀玉的轴劲上来了,竟然说了句:“你不相信我。”

    吴天硕忽然放下了报纸,这样,整张脸呈现在了辛怀玉面前。辛怀玉发现,吴天硕满脸愠怒。

    “我说了我会调查的。”

    “这就等于说你不相信我。”

    “我凭啥要相信你?大家说的有鼻子有眼的,我总要调查后才知道是咋回事吧!”

    “我没做那些事”辛怀玉委屈道。

    “好了。”吴天硕脸上挤出点笑,“你忙你的去吧。”

    辛怀玉心有不甘,站在那里不动。吴天硕就有些不高兴了,说辛老师还有事啊?辛怀玉说没事。吴天硕说我不是让你忙去嘛,你还站这儿干嘛呢?辛怀玉说这事得有个说法。吴天硕说当然要有说法。辛怀玉说我做事光明磊落。吴天硕说我知道你光明磊落。

    辛怀玉还要说,被吴天硕打断了。

    “你不要再说这事了,我问你,家访时跟家长喝醉酒的事有没有?”

    辛怀玉拗上劲儿了,说:“有。”

    “喝醉了酒说家长的不是有没有?”

    “没有”。

    “既然没有,家长为啥这么说?”

    “我说了,有人在背后使坏。”

    “没仇没怨的,谁给你使坏?”

    这话把辛怀玉问住了。若说杜朋义,该咋说呢?岂不等于说吴天硕把他辛怀玉反映的问题透露给了杜朋义?若不说杜朋义,还有谁跟他有过不去的仇怨?

    见辛怀玉沉默不语,吴天硕有些恼,说:“你倒说给我是谁使坏?我知道你不服气,但吴小刚的成绩下滑是不是事实?人家家长都找到我了,要求转学呢。你如何交待?”

    辛怀玉本来想解释,想了想还是算了,这事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释得了的。再说了,吴天硕如果认定传言是真,你再解释又有什么用?

    吴天硕见辛怀玉不吱声,以为认识到自己的问题了,换了语气说,“小辛,你来这是第二个学期了,去年期末的成绩很快就要出来了。万一成绩不好,说什么都没用。我之前提醒过你,一定要把成绩搞上去,别的不是不让你搞,但方法也好,想法也好,都得围绕成绩。你看跟你一批来的老师,现在抓学生抓得多紧,成绩也不错。至于你说的借读费、关于你的谣言等问题,我会查的,你放心好了。”

    辛怀玉无话可说,只好说:“那您忙,我先走了。”

    “好。好。”吴天硕又低下头看报纸了,在辛怀玉转身的瞬间眼睛从报纸的上沿盯了过来。“记得把成绩往上提。”

    从校长办公室出来,辛怀玉有一种浑身黏滞的感觉。总之是一点也轻松不起来。吴天硕的话还萦绕在他耳边。在吴天硕的眼里,什么谣言四起,什么私吞借读费,全都轻飘得像一张纸,成绩才是最重要的。

    那么,是自己出了问题?还是校长出了问题?还是学校出了问题?还是教育出了问题?

    辛怀玉想不通。

    想想还是想不通。

    他想到前不久张旻也开始打学生了。更别说让学生背数学题的李军。

    想到李军,辛怀玉突然意识到先前自己思量得罪的人里竟然忘了李军。其实李军才是最得罪不起的。可因为鹿雨嫣,辛怀玉算是把李军给得罪死了。

    想到这些,辛怀玉不由得苦笑。

    终于。

    上学期的期末成绩在开学的第二周出来了。学生成绩早在上学期就发到了学生手里,这次是从区教育局拿回来的全区成绩统计。分优秀率、及格率、均分和分段成绩人数及百分率统计。每个学校,每学科成绩在全区的位置都有详细统计。这是教育局每学期都要做的重要工作。是对每个教师、每所学校最精细化、最准确的评价。各学校也十分重视这个统计数据。放到学校,就是对老师们最没有争议的最准确的评价。

    辛怀玉两个班的语文成绩不算差,但也不算好,唯一的亮点是刘丽等六位学生的成绩在95分以上,使得优秀率在区属中学里排了第二名。但与李军、张旻和鹿雨嫣相比,及格率和均分还是有一定差距的。李军的优秀率不如辛怀玉些,也排在了区属中学第五名。

    期末判卷是全区大流水,做不得弊,成绩的真实性还是靠得住的。

    辛怀玉所带班的各科总体成绩排名也行,仅比魏静差点,比李军略好些。

    从学科成绩到班级各科总体成绩统计来看,辛怀玉虽没有落后,也没有占先,突出当然谈不上。这点辛怀玉虽在预料之中,真是这样,无名有点失落。

    吴小刚掉出年级前10名是去年期末就知道的事。现在全区排名出来后才知道吴小刚在全区排名在560名,这个成绩上重点高中问题不大,上重点高中的火箭班就成问题了。

    这个实事着实让辛怀玉难以释怀。

    与吴小刚跌出前10名相比,更让辛怀玉尴尬的是被魏静称为“一路货色”的董晓君不仅没有起色,反而替代“货色”崔志强成了年级最后一名,给垫了底。

    这让辛怀玉无论如何接受不了。说实话,董晓君的进步辛怀玉是能看到的。他本来也没有指望董晓君会有多大的进步,但坐到垫底的位置上让辛怀玉实在感到脸上无光。

    这么好的孩子,就是学习不行。

    辛怀玉叹息道。

    刘丽语文考了98分,是区属中学初一语文最高成绩。但刘丽学科的不均衡,特别是数学不及格的事还是让辛怀玉十分担忧。

    班里还有几个偏科的学生。

    辛怀玉开始认真反思起这个问题。

    显然是自己工作中出了问题。但问题出在什么地方?如何解决?辛怀玉一时还没有头绪。

    辛怀玉不知道,他反思的权利很快就要被剥夺了。

    宣布完成绩的第二天,辛怀玉想到还没有找王向阳道歉的事。乘着上午没课,到了王向阳办公室。还没坐下,王向阳说正要去找你呢。

    辛怀玉问:“有事?”

    王向阳说:“是这样。昨天下午的行政会上,有人提出说你不适合再担任班主任。所以学校决定让马为斋接替你的班主任工作。”

    王向阳尽量说得轻松,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辛怀玉听了,脑子里嗡的一下,整个人就蒙了。

    “为什么?”

    “我不是说了嘛,有人提出说你不适合带班。”

    “谁说的?”

    “这个我不能告诉你吧?”王向阳带着调侃的味道说。

    “你们说我不能带班就不能带班级?总得说出理由来吧?”辛怀玉愤怒了。

    “理由还用说吗?”王向阳冷着脸。“你没听到学校怎么议论你吗?”

    “传言也信?”

    “人言可畏啊。”

    “再人言可畏也不能拿传言当事实吧。”

    “这话你跟吴校长说去。我也没办法。”

    “难道是吴校长的意思?”

    “我可没这么说。”

    “我跟吴校长解释过。”

    “……”

    辛怀玉站了起来。快出门时才想起自己是来向王向阳道歉的。于是又转过身说道:“那天早晨的事是我不对。”

    辛怀玉来的时候带着一颗真诚心,现在因为不让带班了,再说出道歉的话好像赌气似的,味道就全变了。

    王向阳不没在意,大大咧咧的笑道:“都过去了。”

    辛怀玉没有跟王向阳争吵继续带班的事。

    争吵已经没有任何意义。行政会定的事情就不是某个人的意见,而是集体意见。只是辛怀玉心里憋屈。事先没有一点征兆,也没有领导找他谈过话,带的好好班说取就取了。

    冤屈和伴随而来的愤怒如决堤的洪水在辛怀玉身体里左冲右突,仿佛要将他撕裂。

    却没有人注意到他。

    大家见了他仍然如平常一样打个招呼就过去了。

    谁会知道此刻辛怀玉内心正承受着严重的挫败感带给他的苦痛?

    一心扑在教育上的辛怀玉被驱逐了。

    若是换了别人,也许高兴还来不及呢。班主任其实是个苦差。早晨天蒙蒙亮就起来了,下午天黑了才收工。一整天不知道要处理多少事情。学生之间的事,科任老师的事,事无大小,全是班主任的。除了受罪,没有半点好处。所以学校里的老师大多不愿意带班。当科任老师多好,上完两节课就没事了,学生捣乱的事,课堂纪律的事全都可以交给班主任处理。落得轻松清静。

    但辛怀玉不行。

    辛怀玉自己给自己背负了使命。

    不让带班这件事在辛怀玉身上就不仅是耻辱,更是丧失了使命的痛苦。

    辛怀玉突然陷入了拔剑四顾心茫然的境地。

    初春的塞外,冷风飕飕。

    辛怀玉拖着无力的身子,躲开老师和学生,回到了宿舍。

    不让带班这件事带给辛怀玉的的耻辱就像烙在囚犯脸上的烙印。辛怀玉觉得自己再难面对学生,面对老师。

    他想反抗。

    可是四顾茫然,竟然找不到对手。

    只有一种无形的敌意包围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