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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哭戏

    因为之前拍摄的经验,这次的拍摄程苔大多数时间都很顺利,基本上都可以按时收工。但是她还是遇到了一个大问题,就是哭戏。

    她在演小郡主的时候是有过哭戏的。可她现在也说不清楚自己当时究竟是怎么哭出来的。从读书开始,程苔就在听说各种表演流派的名字,体验派表现派还有什么方法派。程苔不知道自己具体属于什么表演流派。

    她演小郡主,或者是后来演郭圣通的时候,她会有种感觉,觉得自己的某个方面有点像角色,但是面对这次的角色,她似乎碰到了难题。

    程苔演过的角色,基本上都是强势性格,即使到最后一无所得也不会落泪。但是在这部剧里,有一场在父亲尸体前痛哭的戏份,程苔怎么也过不了。

    其实说实话,程苔觉得自己演得还不错。如果看到至亲这样的话,难道不是应该痛苦吗?她自认为自己哭得都要嗓子哑了,不料周导还是觉得不满意。

    “哪里能这样一下子就痛哭,你最起码也要有情绪的波动,刚开始肯定是没有眼泪的,要等一个情绪的转变。”周导在旁边给程苔讲戏。

    程苔还是理解不了。面对亲人突然离开,应该一下子就哭出来,怎么会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

    她只能稀里糊涂地继续演,越演周导似乎越不满意,挑出来的问题也越来越多。程苔一开始还没什么感觉,NG的次数多了,心里不由地退缩,结果越拍效果越差。

    周导在给她看回放的时候,指着停格的画面,很是不满地说:“你自己看下,你这脸上的肌肉也不太不自然了,抽动得都快要能写一个快看我要哭了的标语。”

    这话太直接,程苔很是不好意思。她努力地让自己自然而然地流泪,不让摄像机捕捉到自己脸部不自然的抽搐。周导看到她这样,语气软了些,让她想想自己的痛苦,方便代入。

    在工作人员准备新的一场拍摄时,程苔穿着民国的服装,蹲在角落里回顾自己的人生。她好像没什么痛苦的事情,和宋柯昊分手的时候更多的是解脱的轻松感,至于周导说的离别,她更是没有什么感觉。

    读大学的时候,有同学想家,晚上站在走廊的尽头一边哭一边给家里打电话。虽然程苔也离家在外,但她没这么难过,反正段人行和她在一座城市,如果她不开心,坐几站地铁就有免费的饭吃,吃完还有零食拿回去。

    拍了四五条以后,周导大概是失去耐心了,改变了原本的拍摄方式,从远景到近景,这样控制时间,就不会看到程苔哭戏前的不自然。

    程苔战战兢兢地拍完了剩下来的戏份。她实在是不知道什么样的哭戏才叫自然的哭戏。

    好在也只有这样一场大哭的戏份。

    虽然没有大哭一场,但程苔连着拍了十几个小时,站都站不直,小腿肚隐隐发酸。结束拍摄以后,她没有见到楼思,心想她八成又是被拉去帮忙,扶着墙走回休息室。

    楼思不在休息室。程苔只想躺在沙发上,等着回宾馆睡觉,什么都不想做。她刚躺下,脑袋碰到了什么东西,后脑勺有些疼。程苔皱着眉头一摸,似乎是本书。

    “对不起,服化组拉我去帮忙,我来帮你卸妆。”楼思扶着程苔走到化妆镜前。程苔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虽然妆容还在,但脸上写了一个“累”字。

    程苔觉得在楼思工作的时候打瞌睡不太好,就随意地找话题和她聊天,问:“你最近是在学法语吗?”

    楼思很是吃惊,看了眼茶几上的法语书,大概明白了什么,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轻轻地把程苔的假睫毛取下来。

    “挺好的,好好学,争取将来去法国深造。”程苔取下耳环,鼓励楼思。

    “我笨,没那么大期望,就是打发时间学着玩的。”

    程苔摇着食指,想起自己这次带来的那本书,说:“我这两天在书上看到,三千越甲可吞吴。你就学个法语而已,肯定行的。”

    楼思被程苔这番话逗笑了,在化妆棉上倒着卸妆水,轻轻地擦过程苔的脸,笑着说:“程程姐,你不该做演员的,耽误你了,讲师考虑下。”

    “什么讲师,我累成这样,做僵尸还差不多。”程苔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拿起梳子敲着梳妆台的表面,硬撑着眼皮嚷嚷,“快点快点,我都要睡着了。”

    程苔在剧组饰演的叶蓁和男二号郭辌之间的感情有些复杂。刚开始的时候两个人确实是互相倾慕,但最后因为一系列的意外,最后叶蓁利用郭辌对自己的情谊,男二号也隐瞒了自己的伤势。

    最后他们各自天涯,只当生离,不料却是死别。

    故事情节还是比较俗套的。

    两个人最纠结的一场戏是在教堂里,那个时候的叶蓁已经决心利用郭辌完成自己的计划,但不曾想到郭辌带她到教堂里求婚,给她戴上婚纱头纱后抱住了她。

    程苔老老实实地按照剧本上写的双手犹豫了一会,还是抱住了男二号。

    周导立马喊了停,摇摇头,很是不满,“要不你们两个赶紧把剧本扔了吧,只知道按照剧本走,还要演员干嘛,我不如去拍个木偶戏,哪里还需要我在这里叨叨叨的。”

    程苔和郭辌的演员坐在椅子上,很有默契地低着头听周导训斥,像极了犯错误的小学生。毕竟他两个演得已经不入周导的眼了,如果态度再不好恐怕能被赶出剧组。

    看到他两这个样子,周导果然说不下去了,叹了口气,只好挨个儿教。

    周导指导郭辌的演员时,程苔也在一旁看着。她之前并不觉得和这个男演员表演有什么问题,但是周导这样一指导,她觉得确实是有些问题。

    虽然她在剧本也标注了很多,也像之前一样,为叶蓁这个人物想好了完整的人物设定。但功课做得太粗糙,没有捕捉到叶蓁情感变化的转折点。这也导致了她虽然大体上能把握住人物情感,但是前后变化得不自然。

    教到程苔的时候,周导直接领着她去看摄像机回放,但是是慢放两倍速。这一慢,程苔更加明白了自己的问题。

    拥抱之前的感动,拥抱以后眼神里的凛冽她都表现出来了,单看都很好,但是连起来看,怎么看怎么觉得怪怪的,这样两倍速慢放,她演的叶蓁就像她之前吐槽那些恶角一样,莫名其妙就疯了。

    周导让她看了好几遍,问程苔:“你是不是也觉得怪怪的?”

    程苔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你看,前后的感情你都很表现出来,对比也很强烈,但是边界线太明显。”看到程苔依旧盯着显示屏,“就像两种水彩同时滴到水里一样,人的复杂情绪要相融,你的就让人觉得仓促,就像画板上两个颜料一样,一是一,二是二。”

    周导说了大半天,程苔终于有点明白,中午吃盒饭的时候,她一只手拿着筷子漫不经心地扒拉些饭菜塞到嘴里,一边翻着之前的剧本。

    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她幻想了一下自己是叶蓁,大致明白了周导的意思。

    叶蓁和郭辌之间的感情,从一开始就是复杂的,爱恨之间没有明显的一个边界线。

    他们一起经历过生死,郭辌给叶蓁摘过花,为她打过架,叶蓁给郭辌擦过药,埋怨他给自己买的首饰太贵。

    说他们之间一点儿爱都没有怎么让人信服。一秒钟之间就忘记所有的过往,那叶蓁这个角色的人物形象也太单薄了点。

    下午开拍前,程苔穿着戏服,热得一直拿剧本扇风。周导交代了副导演几句才看到扇扇子的程苔,问她找自己有什么事。

    程苔翻出中午折好的剧本,胆战心惊地说:“编剧在这里写,拥抱之后抬头不再流泪,我想,能不能加个叶蓁转镯子的表现,毕竟那个镯子是她父亲留下来的,转了镯子再抬头不流泪,感觉能体现出突然想起父兄,叶蓁狠下心来。这样好像说得更通些。”

    周导没说话,程苔抢先补充道:“这就是我突然冒出来的一个想法,编剧写得很好了,但我反应有点慢,有些想不通。”

    程苔心里也没有底,虽然说周导平时嗓门很大,每次喊停以后都能把他们训得跟孙子一样,但程苔能感觉到他是对戏不是对人,所以总是想要多问些。

    周导把玩着手里的帽子,看了看程苔的剧本,点点头,还没等他说些什么,程苔就被化妆师抓去补妆。

    经过这几天的折腾,

    程苔在拍的过程中放松了很多,在这镜头下,她不再是程苔,而是经历过种种的叶蓁。

    按照程苔之前揣摩的,在两个人拥抱前很感动,眼中有泪花,抱住郭辌的一瞬间泪水就要落下,看着他眼神柔软,但是抱着郭辌的时候,叶蓁猛地看到了自己手上的镯子,不由地转着镯子,忽然抬头不再流泪,虽然头靠着郭辌,但眼神立马凛冽起来。

    还好周导很满意这次的效果。导演喊了“停”以后,程苔似乎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看着对手戏男演员,心情有些复杂,仿佛他们真的就这样错过了一生。

    接下来的拍摄也很顺利,为了赶着播放,这部剧是边拍边剪片子,等到全剧组杀青以后没要两天,成片已经出来。

    虽然是自己演的片子,但是程苔看着最后的成片。还是会有一种窥视别人人生的感觉。前面还好,越到后面,配上背景音乐,程苔越来越有一种揪心的感觉。

    大结局的时候,一切都尘埃落定,叶蓁和郭辌笑着在码头握手道别,仿佛真的做到了云淡风轻。

    然后一个朝着船走,一个朝着反方向走去。

    可观众看到的是,一个笑着流泪,一个吐血而亡。

    再配上虐心的背景音乐,连程苔自己都要流泪,仿佛她跟着叶蓁,过完了这辛苦的一生。

    当灯光重新亮起的时候,程苔回到了现实生活中。周导一直在说他们拍得很好,这似乎是进组以来他第一次夸程苔。

    程苔倒是有些不好意思,原来自己也能演出这样虐心的故事。

    拍了这么久的戏,程苔第一次由衷地感慨,原来她真的可以做个好演员的,管它演女几号,演得好就是女主角。

    程苔结束新剧拍摄的时候,《晋宫风云》也快要剧终。贾南风的角色有没有帮程苔吸粉,她不知道,但是确实是帮她收获了一大波恶评。因为角色设定,观众把对剧中贾南风的憎恶情绪都代入到了程苔身上。

    程苔的NSS很快被各种辱骂,诅咒和讽刺留言占满。很多人骂她有心计,只会说假话,就连她发的自拍照留言区也充斥着各种恶评和不堪入目的图片,只看几条程苔都觉得窒息。她没有遇到过这种场面,吓得赶紧关掉了自己NSS的评论功能。

    可即使她关掉了评论,这些恶言恶语还是没有停止。不断有人在网络上批评她的演技拖了这部剧的后腿,甚至放出模糊的花絮照,指责她“耍大牌”。

    只要传出她有什么合作新闻,对方的粉丝是肯定会冲到程苔的留言区攻击她的,从长相,性格到作品,全方位否定程苔,仿佛自己的哥哥姐姐是什么神圣的存在,程苔离得近些都是一种亵渎。

    随着剧情的不断推进,网络上开始兴起以剪碎撕掉程苔的画报为乐趣的活动,不少人上传照片,乐在其中。看得多了,程苔心里已经没什么感觉,只是偶尔担心父母上网看到这些。

    此外,程苔为数不多的果蔬汁代言也面临问题。很多观众看剧看得太投入,连瓶身有她的饮料都不会买。剧还没播完,商家就换了新包装,抓紧时间和程苔划清界限。

    程苔曾经通过李姐拜托经纪公司帮自己应对这些恶评,但只是徒劳。后来碰到宣发人员,程苔再次提到这件事,甚至开玩笑:“我快要喘不过气了。”

    可一阵照旧。

    程苔有些赌气,两三天后,她又把评论功能打开。其实她知道,这样的局面对自己而言倒是好事,她的热度确实是提高了不少,无论好名声坏名声,反正已经有了些名声在外。

    李姐劝她想开些,说:“等到这部剧结束了,你想要这个热度还没有呢。”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波热度,新一期幼儿园生活的综艺中,程苔的镜头多了一些。程苔忙着拍戏,没时间仔细看节目,只好拜托楼思替自己统计一下。

    上一期程苔的镜头有六分钟,其实还包括开场和其他嘉宾在一起,新一期中光是程苔单独的镜头都有十分钟。

    她大概看了下楼思剪辑好的视频,觉得无聊的劳动时间在后期的努力下居然还有几分意思。

    随着电视剧情节的推进,比起刚开始无来由的辱骂,关于程苔演技的讨论越来越多,一切似乎都回到了原本的轨道上。

    程苔在剧中最后一个场景,是贾南风披头散发被押着出来,冲着皇帝吼:“陛下,您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废了我的皇后之位,到头来还不是陛下自己的皇位不是也被废了吗?“

    这一幕,程苔披头散发嘶吼的场面确实很打动人,也成为当晚网络的讨论热点。观众纷纷留言,表达对这个角色的怜悯,仿佛之前她什么都没有做过,不过就是坐在那里,被命运之手夺走了一切。

    人真的很难猜测,这个角色明明做了那么多的坏事,简直是凭借一己之力搅翻了所有人的平静人生,正因为如此,程苔才会从开播被骂到现在,不曾想快要结局了,这个本应该看起来大快人心的场面,却让这个角色的形象一下子立体起来,观众纷纷不忍心面对最后的结局。

    程苔原先以为这种需要爆发力的表演最难,可她当时拍这个场景的时候,几乎就是一条过,相反那些看似平静的场面,倒经常让她头疼。

    剧组有演员问起程苔为什么情绪的爆发力这么强,程苔不好意思地解释这是因为自己短跑跑得多。

    听起来程苔似乎在开玩笑,但事实确实如此。大学每年的校运会,她都会被抓去参加短跑项目。她们班上女生虽然多,但大多数都不愿意参加运动会。

    运动会在五月,阳光已经开始有些毒辣的苗头。任谁都不愿意站在操场上晒,还要穿着学校统一发的参赛服。

    程苔对于运动也没什么热情,如果不是体育委员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拉住她的袖子哭诉不易,她估计也会像其他人那样,打着太阳伞坐在看台上发呆,或是直接躲在宿舍里不出门。

    虽然大多数人都对程苔的演技表示认可,但也有不少人认为她的贾南风一角有些用力过猛,细节方面没有做好。

    论表演的收放自如,程苔目前只能马马虎虎算得上可以做到“放”,距离真正的“演技自然”她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