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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看,那儿是我家!”川子指着不远处的一个村子,冲我们喊起来。我们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是一个离马路不远的村庄,不大不小,好多房子紧密地建造在一起,整个村庄呈现出一个不规则的椭圆形。

    “啊~~~”川子忽然大叫起来,声音在蓝天和平原之间振荡了一会儿,“倏地”消逝不见了。我们也“啊~~~”地大叫,十六岁男孩儿和女孩儿的声音交替地从王鹫山顶上向天地之间的无限时空嘶吼出来,直到声嘶力竭。我们不知道为什么大叫,也不想去管为什么。听到李慧芬也叫出来的时候,我有点儿后悔说她像夏姬了。

    胸腔变得畅快之后,我们在山顶上席地而坐。

    “川子,看不出你挺能嚎啊,等会儿别把狼给招来。”我调侃川子。

    “你更能嚎,听老人说山上有大秃鹫,等会儿一下子飞出来把你叼走!”川子一边说一边盯着我身后的草丛,突然露出恐惧的表情,大喊:“秃鹫来啦!”

    我吓得心肝儿乱颤,赶紧回头去看,却发现除了风拂草低,什么都没有!小敏和李慧芬也吓得脸色发白。

    “哈哈哈~~~”川子笑得躺在地上。

    “川子你个兔崽子!”我扑过去把他按在地上,直到他求饶为止。

    “赵旭川,罚你给我们唱歌儿!”李慧芬说。

    “我不会啊。”

    “瞎说!跟你一块儿走的时候,你不是一直在哼哼吗?”

    “人家都听见了,你就别狗头上长角——装样了!快点儿唱!”我从没听过川子唱歌,好奇极了,拼命起哄。

    “就是就是!快点儿!”小敏也加入进来。

    川子拗不过我们,脸涨得通红,站起来拍了拍屁股,说:“唱得不好,你们别笑话我啊。”

    “别废话,麻溜儿的!”

    川子清了清嗓子,轻轻唱了起来:

    “今夜微风轻送,

    把我的心吹动,

    多少尘封的往日情,

    重回到我心中……”

    我听着川子的歌,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这唱的也太好听了,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川子的嗓音低沉而温柔,又带着十六岁男孩儿的青春和纯真,用和周华健完全不同的声音和风格,把这首歌演绎得——怎么说呢——既深情,又性感!王鹫山的山顶一下子安静了下来,阵阵轻风拂过树叶和草尖,那动人的韵律像是给川子的即兴伴奏与和声。

    毫无疑问,川子歌声里的每一个音调、每一个节奏都打动了我们,就像一支接一支的鸣镝又准又狠地射中我们的胸膛,让我们的灵魂也随着颤动。

    “总是要历尽百转和千回,

    才知情深意浓。

    总是要走遍千山和万水,

    才知何去何从。

    为何等到错过多年以后

    才明白自己最真的梦……”

    川子继续唱下去,喉咙渐渐放开了,歌声高亢清亮了起来,动人的旋律中透出一丝落寞和忧愁。我第一次仔仔细细地端详川子,他浓浓的眉毛微微向上挑起,明亮的眼睛此刻饱含着情感,像暗夜里银色的星光。十六岁的他卓然挺拔地站在王鹫山的山顶,对着苍莽的燕赵大地放声歌唱。他妈的,这小子真帅!

    我跟着他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拍手,不知为什么脑海中浮现出这样一幕情景——许多年前的一个冬日,天寒地冻,北风如刀,一个白衣如雪的年轻人在这燕赵大地上策马奔驰,直到被一条汹涌咆哮的大河拦住去路,早有渡船在河上等着他。年轻人背上行囊,将送行人端来的烈酒一饮而尽,把酒碗摔得粉碎,然后头也不回地上了船。送行的人有些哽咽,岸上的一个长发男人击着筑,奏出年轻人最爱的旋律。

    出乎意料地,年轻人并没有像平常一样立即随着筑音歌唱。船到中流,北风吹得更加猛烈,发出“呜呜”的悲鸣,年轻人白衣猎猎,须发飞扬,随着小船在狂暴的波涛中起伏。他听了一会儿这深沉而悲切的筑音,紧紧握了握藏在衣服里面的匕首,紧紧抿着嘴唇,没有回头。“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长发男人泪眼迷离地望着如雪的白衣消失在波浪里,那是他最后一次听见年轻人的歌声。

    川子唱完了,我也从这不恰当的想象中抽离出来。我们三个拼命给他鼓掌,川子有点儿不好意思。

    “小子,没看出来啊,唱歌儿这么好听!”

    “张东山也会唱歌儿,让他唱一个!”川子把火烧到了我身上,这下轮到大家冲我起哄了。

    “我真不会。”

    “少装了,快点儿唱!”

    “不瞎掰,我真不会!”

    “让你唱,你就唱,扭扭捏捏不像样!”他们真行,把入学军训那套都用上了。军训是黄校长给我们的“开学第一课”,目的就是为了把我们训练成绝对服从得只剩下一根直挺挺的脊椎的生物。有些教官以体罚虐待学生为乐,好多女生竟然还觉得他们很帅,军训结束告别的时候哭得稀里哗啦——我真的搞不懂女生。

    不一会儿我就顶不住了,只得勉强唱了一首《十七岁的雨季》。接下来轮到李慧芬,她扭扭捏捏了半天,唱了一首《童年》,音色竟然很不错,像月光下的小提琴。

    最后是小敏,她大大方方地站起来,背对着身后的大平原,面朝曾经胡笳悲吟的塞外,轻轻吟唱起来:

    “我的天空为何挂满湿的泪,

    我的天空为何总灰着脸。

    飘流在世界的另一边,

    任寂寞侵犯一遍一遍。

    天空划著长长的思念……”

    那是我第一次听小敏唱歌。也是第一次听到这首歌,因为音像店里从来没放过。后来我才知道这首歌的名字叫《天空》。小敏的嗓音并不空灵,也没有那种飘逸,更谈不上什么技巧,但她的声音清澈得像王鹫山蜿蜒流动的溪水,干净得像刚洗过的万里碧空,那正是十六岁女孩儿该有的声音,像蓝水晶一样透明,没有一点点杂质。

    “你的天空可有悬着想的云,

    你的天空可会有冷的月。

    放逐在世界的另一边,

    任寂寞占据一夜一夜。

    天空藏著深深的思念……”

    如果川子的歌声让我的心湖连续下了几天几夜的暴雨,那小敏现在正让我的心防慢慢溃堤,然后便是彻彻底底的崩塌,白浪滔天的洪水终于挣脱了束缚,像千万匹野马同时奔腾似的一泻千里。我泛滥的情绪流成一片汪洋,淹没了自己,淹没了一切。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是完全自由的,我的生命像脚下的野草一样无拘无束地疯长。

    那个中午,我们四个的情绪都有些反常,就像喝醉了一样亢奋。我们一首接一首地大声唱着歌,直到把只记得一两句的歌也都唱完,直到唱得嗓子沙哑。累了,我们就并肩躺在山顶的石头上,听着四面八方吹来的风的吟唱,看着变幻莫测流动的云的聚散,猜测着云彩要去的方向——是埃及的金字塔顶,还是海底的亚特兰蒂斯?是瑶台月明的昆仑山,还是波谲云诡的百慕大?是风凿日蚀的沙漠楼兰,还是阴森幽暗的德古拉古堡?是万里绿草如茵的HLBE草原,还是绚烂光芒映雪的北极冰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