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离开
“知县大人，你看见了吗？”
余景忽然开口，朝身旁仿佛憔悴苍老了十岁不止的张文秀问道。
“看见什么？”张文秀恹恹回应道。
站了一日，听着一道又一道的“恶讯”传来，他早已麻木。
死便死吧。
什么李彦彬、康劭安、赵孟之流。
往日一个个在青阳县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显赫名字，却在如今轻飘飘地成为过眼云烟。
累了，统统毁灭吧！
——《关于身为知县的我听闻噩耗人都麻了》。
但是，当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身前，整个人便愣在了当场。
一张张或年轻或年长的脸庞，此刻纹理毕现，洋溢着兴奋之情。
他们瞳中带光，像是被火把照映，又像是从内在萌生。
明明身旁就是亡魂游荡，但此刻他们的神情却无半点早先的恐慌。
从未见过的鲜活气息，出现在这些本该鲜活的生命之中，散发着异样的光芒。
“是民心，知县大人！”
“民心？”
“对，民心可用！”
“事到如今，民心又有何用？！”张文秀心头的无名之火又被撩拨起来。
“难道知县就甘心在这青阳县内，永远沦为乡绅的傀儡吗？”
张文秀怔在原地。
五年前的心酸记忆，如同倾斜而下的瀑布，撞入心头。
他本也是春风得意马蹄疾，怀着一腔热血走马上任的有志之士。
却不知从何时起，习惯了虚与委蛇，习惯了尔虞我诈，习惯了妥协和让步。
逐渐的，他的世界里就只剩下了虚伪的笑和无意义的觥筹交错。
甘心吗？
当然不甘心？
又能如何？
世道如此，官道如此，为之奈何？
但现在……
民心可用？
张文秀眼睛里突然绽放出神采，佝偻的腰板也缓缓挺直起来。
“知县须知，四大家族的罪孽，铁证如山，人尽皆知，今日刑场顶罪之事，县衙也是受了欺瞒，无可奈何。”
“如今得皇城司相助，有百千亡魂作证，真凶已经伏法，青阳重见太平，岂非知县大人的功劳？”
“若趁此良机，知县大人能够招贤纳才，肃清流毒，上下同心，想必青阳大治，指日可待，知县以为否？”
余景的话语，犹如带着奇怪的魔力，字字钻心，窜入到张文秀的心底。
他当然知道余景的心思。
无非是要他以青阳知县的身份，出面收拾残局，处理好四大家族破亡遗留下来的许多手尾隐患。
譬如那四大家族虽然名册上的凶犯被杀，却也有很多不曾亲手沾染杀戮的人。
比如康清平、赵子蹇、孟栋等，平素行事小心，不像李彦彬那般跋扈，因此不在名册之上。
这些侥幸存活下来的人，难道会对今日种种，无动于衷？
毕竟是百年望族，关系盘根错节，别的不说，哪家没有些读书种子在外地出仕教书？哪家没有女儿外嫁他乡？
层层关系发动起来反扑，又是一桩天大的麻烦。
想到这里，张文秀反而有点幽怨地看向余景。
起初他怪余景太过暴戾，下手不讲情面。
如今却是埋怨他妇人之仁，居然不去斩草除根。
反正都是亡魂怨鬼动手，多杀上几个，行绝户计，不就一了百了？
就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本能地站在余景那边，去思考问题起来。
是危机，也是机遇！
一来大开杀戒的毕竟不是他张文秀，也不是青阳县衙，而是皇城司的巡风都侯！
多了这层干系，就多了许多辩解周旋的余地。
二来，李彦彬一死，四大家族群龙无首，进退失据，正是慌乱之际。
若是能够快刀斩乱麻，将剩余人等控制住，未必不能将余波影响压制下去。
三来，失去了四大家族掣肘，至少在短时间内，他这个青阳知县，真正称得上是当地一把手！
想到以后，青阳县成为自己的一言堂，再也没有人能够限制他的权力……
张文秀的心顿时变得火热起来，呼吸也沉重三分。
见状，余景知道张文秀已经被说服，微微一笑。
张文秀想要和李康赵孟四家完成切割，就必须要在县衙内换上自己人。
但他毕竟是外来户，哪来这么多心腹可以填补巨大的吏员缺口？
最后还是要落在青阳县本地人才身上。
比如汪向天。
如此一来，虽不能保证青阳县就当真可以大治，但至少是多了分希望和未来。
他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
“何去何从，知县自决，今日事毕，余景也完成了任务，就不多做逗留了，告辞！”
说完，余景便提了提腰间的佩刀，缓缓走下高台。
不过他的脚步很快就停了下来。
被围住了。
是已经恢复了人身模样的亡魂们。
此时此刻，刑场旁边的法坛依然在散发着光芒。
随着夜色的来临，一缕缕牵连着亡魂和法坛的光芒，逐渐变得清晰可见起来。
阴煞之力随着仇怨的得报，已经被同步净化。
当法坛上剩余的真元之力耗尽，亡魂们和这方世界最后的联系，也将彻底消失。
再无半点存在过的痕迹。
冥冥之中，亡魂们似乎也都知晓自己的命运。
于是她们在抓紧和家人做完最后的道别之后，纷纷来到了余景的身边。
“谢过恩公！”以莫姑娘为首的亡魂女子们，朝着余景行了个大礼。
“诸位无需多礼，化解冤仇，本就是皇城司的职责所在，也有赖诸位能够在阴煞侵染下，维持住灵台的一点清明，才能在今日被招魂回归，所以无需谢我。”
莫姑娘嫣然一笑，风情万种。
“恩公如何自谦？说到职责所在，难道县衙就没有为我等可怜人伸张的职责？说到底，还是不能，不愿罢了，能够遇上恩公，是我等此生最大的幸运，请受一拜！”
数千亡魂齐齐弯腰，余景站在原地，心情复杂。
事罢，莫姑娘又道：“恩公，我等在阳间的心愿已了，到底是阴间鬼魂，不能久留，届时去往阴曹地府，自当为恩公立下神位牌，日夜祈福，不敢忘却大恩大德！”
“若真去了阴曹地府，你等且自由过活便是，能转世投胎，便争取早入轮回，重新做人。”
“做人太苦了，恩公，还是今日做鬼，平生最为畅快咧！”莫姑娘掩嘴一笑，说出来的话让余景无言以对。
“不过，若是在做人的时候，能够遇见恩公这般人物，倒也不枉此生，只是可惜，沦为鬼身，不能侍奉恩公左右，实为遗憾。”
“休要胡言！”余景瞪了这口无遮拦的女鬼一眼。
“呵呵，恩公害羞了？也罢，那姐妹们就不叫恩公为难了，就此拜别，祝恩公往后安好、顺心！”
亡魂们再次盈盈一拜，顿时身上化出光芒，犹如点点星辉，倏忽飘散入天地之间，不见了踪迹。
最后时刻，人人嘴角微翘，眉梢弯弯。
终究是，
笑着离开。
余景忽然开口，朝身旁仿佛憔悴苍老了十岁不止的张文秀问道。
“看见什么？”张文秀恹恹回应道。
站了一日，听着一道又一道的“恶讯”传来，他早已麻木。
死便死吧。
什么李彦彬、康劭安、赵孟之流。
往日一个个在青阳县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显赫名字，却在如今轻飘飘地成为过眼云烟。
累了，统统毁灭吧！
——《关于身为知县的我听闻噩耗人都麻了》。
但是，当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身前，整个人便愣在了当场。
一张张或年轻或年长的脸庞，此刻纹理毕现，洋溢着兴奋之情。
他们瞳中带光，像是被火把照映，又像是从内在萌生。
明明身旁就是亡魂游荡，但此刻他们的神情却无半点早先的恐慌。
从未见过的鲜活气息，出现在这些本该鲜活的生命之中，散发着异样的光芒。
“是民心，知县大人！”
“民心？”
“对，民心可用！”
“事到如今，民心又有何用？！”张文秀心头的无名之火又被撩拨起来。
“难道知县就甘心在这青阳县内，永远沦为乡绅的傀儡吗？”
张文秀怔在原地。
五年前的心酸记忆，如同倾斜而下的瀑布，撞入心头。
他本也是春风得意马蹄疾，怀着一腔热血走马上任的有志之士。
却不知从何时起，习惯了虚与委蛇，习惯了尔虞我诈，习惯了妥协和让步。
逐渐的，他的世界里就只剩下了虚伪的笑和无意义的觥筹交错。
甘心吗？
当然不甘心？
又能如何？
世道如此，官道如此，为之奈何？
但现在……
民心可用？
张文秀眼睛里突然绽放出神采，佝偻的腰板也缓缓挺直起来。
“知县须知，四大家族的罪孽，铁证如山，人尽皆知，今日刑场顶罪之事，县衙也是受了欺瞒，无可奈何。”
“如今得皇城司相助，有百千亡魂作证，真凶已经伏法，青阳重见太平，岂非知县大人的功劳？”
“若趁此良机，知县大人能够招贤纳才，肃清流毒，上下同心，想必青阳大治，指日可待，知县以为否？”
余景的话语，犹如带着奇怪的魔力，字字钻心，窜入到张文秀的心底。
他当然知道余景的心思。
无非是要他以青阳知县的身份，出面收拾残局，处理好四大家族破亡遗留下来的许多手尾隐患。
譬如那四大家族虽然名册上的凶犯被杀，却也有很多不曾亲手沾染杀戮的人。
比如康清平、赵子蹇、孟栋等，平素行事小心，不像李彦彬那般跋扈，因此不在名册之上。
这些侥幸存活下来的人，难道会对今日种种，无动于衷？
毕竟是百年望族，关系盘根错节，别的不说，哪家没有些读书种子在外地出仕教书？哪家没有女儿外嫁他乡？
层层关系发动起来反扑，又是一桩天大的麻烦。
想到这里，张文秀反而有点幽怨地看向余景。
起初他怪余景太过暴戾，下手不讲情面。
如今却是埋怨他妇人之仁，居然不去斩草除根。
反正都是亡魂怨鬼动手，多杀上几个，行绝户计，不就一了百了？
就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本能地站在余景那边，去思考问题起来。
是危机，也是机遇！
一来大开杀戒的毕竟不是他张文秀，也不是青阳县衙，而是皇城司的巡风都侯！
多了这层干系，就多了许多辩解周旋的余地。
二来，李彦彬一死，四大家族群龙无首，进退失据，正是慌乱之际。
若是能够快刀斩乱麻，将剩余人等控制住，未必不能将余波影响压制下去。
三来，失去了四大家族掣肘，至少在短时间内，他这个青阳知县，真正称得上是当地一把手！
想到以后，青阳县成为自己的一言堂，再也没有人能够限制他的权力……
张文秀的心顿时变得火热起来，呼吸也沉重三分。
见状，余景知道张文秀已经被说服，微微一笑。
张文秀想要和李康赵孟四家完成切割，就必须要在县衙内换上自己人。
但他毕竟是外来户，哪来这么多心腹可以填补巨大的吏员缺口？
最后还是要落在青阳县本地人才身上。
比如汪向天。
如此一来，虽不能保证青阳县就当真可以大治，但至少是多了分希望和未来。
他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
“何去何从，知县自决，今日事毕，余景也完成了任务，就不多做逗留了，告辞！”
说完，余景便提了提腰间的佩刀，缓缓走下高台。
不过他的脚步很快就停了下来。
被围住了。
是已经恢复了人身模样的亡魂们。
此时此刻，刑场旁边的法坛依然在散发着光芒。
随着夜色的来临，一缕缕牵连着亡魂和法坛的光芒，逐渐变得清晰可见起来。
阴煞之力随着仇怨的得报，已经被同步净化。
当法坛上剩余的真元之力耗尽，亡魂们和这方世界最后的联系，也将彻底消失。
再无半点存在过的痕迹。
冥冥之中，亡魂们似乎也都知晓自己的命运。
于是她们在抓紧和家人做完最后的道别之后，纷纷来到了余景的身边。
“谢过恩公！”以莫姑娘为首的亡魂女子们，朝着余景行了个大礼。
“诸位无需多礼，化解冤仇，本就是皇城司的职责所在，也有赖诸位能够在阴煞侵染下，维持住灵台的一点清明，才能在今日被招魂回归，所以无需谢我。”
莫姑娘嫣然一笑，风情万种。
“恩公如何自谦？说到职责所在，难道县衙就没有为我等可怜人伸张的职责？说到底，还是不能，不愿罢了，能够遇上恩公，是我等此生最大的幸运，请受一拜！”
数千亡魂齐齐弯腰，余景站在原地，心情复杂。
事罢，莫姑娘又道：“恩公，我等在阳间的心愿已了，到底是阴间鬼魂，不能久留，届时去往阴曹地府，自当为恩公立下神位牌，日夜祈福，不敢忘却大恩大德！”
“若真去了阴曹地府，你等且自由过活便是，能转世投胎，便争取早入轮回，重新做人。”
“做人太苦了，恩公，还是今日做鬼，平生最为畅快咧！”莫姑娘掩嘴一笑，说出来的话让余景无言以对。
“不过，若是在做人的时候，能够遇见恩公这般人物，倒也不枉此生，只是可惜，沦为鬼身，不能侍奉恩公左右，实为遗憾。”
“休要胡言！”余景瞪了这口无遮拦的女鬼一眼。
“呵呵，恩公害羞了？也罢，那姐妹们就不叫恩公为难了，就此拜别，祝恩公往后安好、顺心！”
亡魂们再次盈盈一拜，顿时身上化出光芒，犹如点点星辉，倏忽飘散入天地之间，不见了踪迹。
最后时刻，人人嘴角微翘，眉梢弯弯。
终究是，
笑着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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