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大学讲座
杨禹诚自打来了上海，压根没有闲下来的机会，白天忙着拜访客户和合作伙伴，晚上还得挑灯夜战，了解内地的财税政策。
这两天他刚想放松一下，和张旭坤一起去市里的景点转转，就接到了复华大学的邀请。校方想让他以“全球半导体产业发展现状和趋势”为主题，为大学生做一次行业科普类讲座。
他原本是想拒绝的，因为讲座的时间是在周六晚上，他已经好多个周末没有休息了。许是总部也是想为内地建厂营造声势，没经过他的同意就接下了邀请函。虽说他现在是执行技术总监，但是要说个人有多大的自主决策权，恐怕还未必。
“这次的讲座课件需要你和我一起准备，内容要偏重宏观的概念，案例少举几个就行了，数据、细节、过程都弱化，我怕后面的互动环节，会被学生刨根问底。”杨禹诚手上还有很多资料没看完，实在不想为了准备课件耗费太多的时间，只好拉着张旭坤帮忙。
“以杨总的学识和阅历，还怕被这帮大学生问倒？他们中的大多数应该连工厂都没去过。”张旭坤不屑地说道。
杨禹诚摇了摇头：“别小看了大学生的求知欲，我读书那会，每逢有这种讲座，都要准备一堆问题。不过我担心的不是被学生问倒。”
“你担心的是？”张旭坤不解。
“学生问的问题犀利一点倒没事，我是害怕有记者在。现在媒体那么发达，说多了，说透了，容易被过度解读。毕竟我们不是大学教授，代表的是创芯这个品牌”。杨禹诚对于公开发言格外谨慎，现在已经有几家媒体每天都在骚扰他，想从他这套出点口风。
“原来你是担心这个，放心，交给我好了。我会跟老师那边说好，当天的讲座不能有社会媒体在场，学校内部的期刊也必须只谈学术。”
有张旭坤全程陪同的这段时间，杨禹诚工作起来要省心不少，因为张旭坤总能悄无声息地把那些琐碎的事情处理的干干净净，不留隐患。
讲座这天，复华大学的计算机学院、电气工程学院等几个理工科大院的院长、系主任都来了，杨禹诚没想到校方会如此重视，不免有些紧张。
“杨总，您的人气可真高啊，我已经很久没见过距离嘉宾开讲还有一小时，底下就已经座无虚席的场面了。学生们前几天知道创芯科技的技术总监要来，把微博、微信都刷屏了，听说今天还来了很多隔壁院校的学生。”复华大学计算机学院行政科的李老师激动地说道。
这样的演讲，杨禹诚已经不是第一次经历了。虽然他不是公司里最资深、最有威望的工程师，但是谈吐幽默，能够将复杂的知识化繁为简，让听者如沐春风，这样的技能足以让他成为最受台湾高校喜爱的企业讲师之一。
不过今天毕竟是他第一次在内地做讲座，学生到底喜不喜欢他的风格，还是个未知数，说不紧张都是假的。
直到站在台上，他一颗悬着的心才定了下来。当主持人介绍完杨禹诚的学术成果和工作经历后，台下的学生都像追星的迷弟、迷妹一样，掌声雷动，崇拜之情溢于言表。
“今天难得请到杨总来做演讲嘉宾，请大家保持安静，一定要将手机铃声调为静音，有什么问题等到后面的讨论环节发言。”礼堂上的一束柔光正好落在杨禹诚身上，将他脸部的轮廓称得更加英俊立体，前排不时有女生窃窃私语，还能听到手机闪光灯开启的卡擦声。李老师既怕影响到杨禹诚的情绪，又怕院长责怪管理不周，高度紧张的在下面维持着现场的纪律。
过了几分钟，礼堂才变得安静了下来。只听见，杨禹诚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台湾腔，讲述大陆集成电路产业的历史。
“早期的大陆集成电路产业，其实和其他国家差距并不是很大，在韩国、台湾地区都还没有任何电子工业科研基础的情况下，我们就已经研发出了集成电路电子计算机和DRAM动态随机存储器。后来是由于欧美技术封锁，加上一些政治变故，才出现了人才和技术断层的局面。而在大陆停滞不前的这段时间里，台湾又做了什么？台湾不仅获得了DRAM技术突破，还培养了一批赴美深造的高级工程师。”
杨禹诚的声音浑厚有力，似有一股强大的磁场吸引着台下的学生。不同于刚刚的窃窃私语，现在他们已经拿出了笔记本，头也不抬的认真记录着杨禹诚的每一句话。
谈到当前大陆半导体产业技术落后的局面，杨禹诚顿了顿。他想起李老师此前跟他一再提起的，“一定要记得多给学生打鸡血”。李老师还告诉他，现在很多本应该从事芯片研发的大学生都想转行，去做金融或者互联网，毕竟芯片工程师在大陆工资远不如这些行业，对人的要求却很高。
杨禹诚突然抬高了音量，让人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仿佛是要进行一场总统入职演说，不少学生都放下了手中的纸笔，神情专注地看着他：“虽然现在技术落后，但是绝不意味着永远落后。摩尔定律有一天会失效，我们可能也会找到硅的替代性材料，我们现在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也给自己重新做了定位，只要循着这个路径去奋斗，总有一天会追上别人。”
话音刚落，台下又响起了一阵掌声。
坐在第一排中间位置是复华大学的理科处处长徐铭远，只见他不时地露出欣慰的笑容，甚至偶尔也会忍不住和坐在隔壁的老教授偷偷耳语，然后神采奕奕地竖起大拇指。在他眼里，一个典型的年少有为，没有经历过社会挫折的年轻人，通常都是年少轻狂，傲慢短视的模样；但是杨禹诚没有，他的目光中始终都夹杂着真诚，举手投足间也散发着儒雅谦逊的气息，他在做案例分享的时候，从不会放大个人的功劳，而是强调团队的配合，对于一位带着这样胸襟和气度的年轻人，徐处长坚信，他事业的高光时刻还远没有到来。
“杨总，您刚刚说我们现在首先要突破的是人才瓶颈。请问，能否具体说明该如何解决呢？”到了最后的提问环节，学生们像是饿了很久的饥民一样，拼命的抬高手臂，有的直接站了起来，好让杨禹诚第一时间注意到自己。
“芯片产业很强调工匠精神，一个老师傅可能要顶10个名牌大学毕业生。可惜我们这样的老师傅还很少，没有好的老师傅自然也很难有优秀的新师傅。这方面的问题，可以通过提升薪资报酬、海外人才引入来改善，但都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有成效的。”杨禹诚坦诚地回答。
“以创芯现在的技术水平，如果你们愿意派团队帮助我们，我们和其他国家的落差不是会越来越小吗？”一位刚入学的新生站了起来。
杨禹诚心里苦笑，却又不得不竭力控制自己的表情。这位学生说的确是大实话，这件事也是他一直在向公司争取的，但是这其中的难度之大，实在不是今天一个讲座就能理清楚的，他只好回了一句不痛不痒的话：“只要条件允许，我们一定会努力。”
末了，他还不忘鼓舞士气，告诫这些学生要“不忘初心”。因为他们就和当年的自己一样，都是带着信念报考这个专业的，千万不要因为眼前的利益作出让自己后悔的选择。
“也许互联网行业很潮流，金融薪资很诱人，但是在我看来，你们的工作是更有价值的，也是对国家贡献最多的，所带来的成就感也将是那些工作永远都无法取代的。”杨禹诚不知道，因为他的这句话，今晚台下有多少即将择业的学生要失眠。
何去何从，也不是学生自己能说了算的，除了信念，社会的压力，家庭的压力都将是一道道无形的坎，左右他们人生的方向。
讲座结束后，许多学生都急匆匆地跑到杨禹诚跟前，不一会就挤作了一团，希望加他的联系方式。这些学生大概是把他当成了就业咨询师，甚至是心理顾问师，明明是跟今天的主题毫无关联的问题，也央求他给出答案。
杨禹诚虽然耐性好，却也想早点离开。还是李老师有经验，打着各位院长、处长要和杨总拍合影留念的旗号，才有机会让杨禹诚脱身。
拍完合影后，刚刚一直在嚷嚷的学生基本都被李老师成功疏散了，礼堂里只剩下零星的几位工作人员和学生。
杨禹诚正准备离开，突然有个背着黑色牛皮双肩包，身着法式蓝白条纹连衣裙的女学生，缓缓地走到他的跟前，带着几分羞涩和犹疑，轻声细语的说了声：“hey，你还记得我吗？”
杨禹诚一眼便认出了她，既惊又喜：“怎么会不记得，你是林抒。话说你怎么会在这里，我记得你是财经大学的学生，难道也对理工科的话题感兴趣？”
他以为他和她，在那场相逢之后，断不会再有任何交集，没想到……人和人之间的缘分真的是妙不可言。
林抒解释道：“我有一朋友在微信上分享了讲座通知，看到海报照片，就立马认出你来了。虽然不是工科生，但平时对科技方面的话题也会感兴趣，更何况今天还是你的主场。”
林抒并没有想过要掩饰自己的来意，更没打算要装作是一副偶遇的样子，她倒是坦荡荡，但站在一旁收拾资料的张旭坤听了，不免觉得两人的关系有些微妙，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我应该是要谢谢你的捧场了。今天还是我第一次在内地做演讲，没想到这边的学生都这么热情。”杨禹诚这会完全放下了姿态，脸上的欣喜一览无余。
今天这种场面，林抒也是很少见到，他知道杨禹诚是误将特例当普遍了，回道：“可不是每回讲座，大家都这么热情的。”
“我听学院的老师说，他们把今天的讲座列为几个重点专业的学分了，应该也有影响吧？”
“这只是一部分原因。现在很多讲座，往往是台上的老师讲得热情似火，台下的学生却在默默地低头刷手机，台上台下就像两个平行世界，各自上演自己的精彩。但今晚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
“我稍微喵了几眼，低头族的比例真的很少，大家的目光都是跟你有互动的。那些站在走道边上的，坐在楼梯台阶上听的，也都坚持到了最后。”
“台湾的学生现在也都这样，我本以为这边会不一样，看来手机害人不浅啊。”杨禹诚有些失望。
“是啊，这也得归功于你们。我才知道我的手机里的芯片也是你们公司生产的。你们把手机变得越小越智能，人却越来越不顶用了。”
杨禹诚听了，忍不住笑出声来。张旭坤见他们一直站着，还能聊得如此投入，自己简直是个多余的存在，便以回去准备考察报告为由，先行离开了。
“时间不早了，我打车先送你回学校吧？”禹诚看了一下手表，指针已经指向十点了。
“不用了，学校离得很近，我自己走回去就好。”林抒到底是独立惯了，想也没想，就拒绝了杨禹诚的邀请。
“那我陪你走回去吧，来了上海好多次，都没认真出来逛过，听说这附近有不少大学，应该很热闹吧？”难得今晚好兴致，又有林抒这个东道主在，杨禹诚临时决定要出去走走。
“那是一定的。很多人来了上海，都第一时间想到去南京路、静安寺、陆家嘴，其实我们这也很有特色，大抵可以用名校环伺、翰墨书香、人文荟萃来概括。不喜欢人文的东西也无碍，创意集市、商场都够逛一天了。”
杨禹诚心中羡慕，他每天忙于工作，已经很少有时间去关注这些精神层面的东西了，唯一能聊以慰籍的就是那把陪伴多年的吉他。
“被你说的，看来有机会我要专门抽时间逛逛。”
“你这次来上海，行程应该很匆忙吧？看你的助理很忙的样子！”
“那倒不会。我们这次应该会呆很久，公司想在内地建工厂，事情会比较多。”
“建厂，已经选好地址了吗？”林抒的眼神闪烁出一丝期待。
“还没有，不过肯定是在上海或周边几个城市里选。对了，还不知道，你是哪里人？”
“我是杭州人。”
“那我们算是半个老乡了，我母亲祖籍宁波。”
“那你应该去过宁波吧？”
“那倒没有。我的母亲是姥姥来台后所生，从来没有在大陆生活过。在大陆的至亲只有我母亲的姐姐一人，至今还未找到呢。”
“你意思你的姥姥、姥爷没有带你姨妈一起去台湾，把她一个人留在了宁波？”林抒眉毛一挑，大为诧异。
“是的，说来话长。这件事情现在是我们全家的一块心病，等有机会我再跟你细说。”杨禹诚实在不想因为这个话题，搅扰了今晚的好兴致。
两人继续漫步在梧桐树下，一路上似有说不完的话题。
俗话说，夏日的天气，女人的心情。刚刚还一副月色正浓，岁月静好的乖乖女模样，这会就开始乌云密布，雷声滚滚，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气急败坏的掀起一阵大风，把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树叶折磨得叫苦连天。路上的学生瞬间提高了步速，大步流星地冲进学校，唯有做夜宵的小摊贩从容地撑起应急雨伞，又开始重复他们刚才的每一步动作。
杨禹诚机警，还没等到雨势如柱，就已经带着林抒一路快跑，将她送到了宿舍楼下。仅仅是几秒钟的时间，雨就哗哗哗地从天上倒了下来。
许是很久都没有运动了，林抒一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杨禹诚也好不到哪去，他的衬衫早已被水浸湿，额头上也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正当他为平时没有养成带手帕纸的习惯而感到懊恼的时候，林抒已然把东西递到了他的面前，他们相视而笑，这笑里有奔跑的快感，有雨中逃生的喜悦，还有他们尚未确认的灵魂相吸之美……
这两天他刚想放松一下，和张旭坤一起去市里的景点转转，就接到了复华大学的邀请。校方想让他以“全球半导体产业发展现状和趋势”为主题，为大学生做一次行业科普类讲座。
他原本是想拒绝的，因为讲座的时间是在周六晚上，他已经好多个周末没有休息了。许是总部也是想为内地建厂营造声势，没经过他的同意就接下了邀请函。虽说他现在是执行技术总监，但是要说个人有多大的自主决策权，恐怕还未必。
“这次的讲座课件需要你和我一起准备，内容要偏重宏观的概念，案例少举几个就行了，数据、细节、过程都弱化，我怕后面的互动环节，会被学生刨根问底。”杨禹诚手上还有很多资料没看完，实在不想为了准备课件耗费太多的时间，只好拉着张旭坤帮忙。
“以杨总的学识和阅历，还怕被这帮大学生问倒？他们中的大多数应该连工厂都没去过。”张旭坤不屑地说道。
杨禹诚摇了摇头：“别小看了大学生的求知欲，我读书那会，每逢有这种讲座，都要准备一堆问题。不过我担心的不是被学生问倒。”
“你担心的是？”张旭坤不解。
“学生问的问题犀利一点倒没事，我是害怕有记者在。现在媒体那么发达，说多了，说透了，容易被过度解读。毕竟我们不是大学教授，代表的是创芯这个品牌”。杨禹诚对于公开发言格外谨慎，现在已经有几家媒体每天都在骚扰他，想从他这套出点口风。
“原来你是担心这个，放心，交给我好了。我会跟老师那边说好，当天的讲座不能有社会媒体在场，学校内部的期刊也必须只谈学术。”
有张旭坤全程陪同的这段时间，杨禹诚工作起来要省心不少，因为张旭坤总能悄无声息地把那些琐碎的事情处理的干干净净，不留隐患。
讲座这天，复华大学的计算机学院、电气工程学院等几个理工科大院的院长、系主任都来了，杨禹诚没想到校方会如此重视，不免有些紧张。
“杨总，您的人气可真高啊，我已经很久没见过距离嘉宾开讲还有一小时，底下就已经座无虚席的场面了。学生们前几天知道创芯科技的技术总监要来，把微博、微信都刷屏了，听说今天还来了很多隔壁院校的学生。”复华大学计算机学院行政科的李老师激动地说道。
这样的演讲，杨禹诚已经不是第一次经历了。虽然他不是公司里最资深、最有威望的工程师，但是谈吐幽默，能够将复杂的知识化繁为简，让听者如沐春风，这样的技能足以让他成为最受台湾高校喜爱的企业讲师之一。
不过今天毕竟是他第一次在内地做讲座，学生到底喜不喜欢他的风格，还是个未知数，说不紧张都是假的。
直到站在台上，他一颗悬着的心才定了下来。当主持人介绍完杨禹诚的学术成果和工作经历后，台下的学生都像追星的迷弟、迷妹一样，掌声雷动，崇拜之情溢于言表。
“今天难得请到杨总来做演讲嘉宾，请大家保持安静，一定要将手机铃声调为静音，有什么问题等到后面的讨论环节发言。”礼堂上的一束柔光正好落在杨禹诚身上，将他脸部的轮廓称得更加英俊立体，前排不时有女生窃窃私语，还能听到手机闪光灯开启的卡擦声。李老师既怕影响到杨禹诚的情绪，又怕院长责怪管理不周，高度紧张的在下面维持着现场的纪律。
过了几分钟，礼堂才变得安静了下来。只听见，杨禹诚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台湾腔，讲述大陆集成电路产业的历史。
“早期的大陆集成电路产业，其实和其他国家差距并不是很大，在韩国、台湾地区都还没有任何电子工业科研基础的情况下，我们就已经研发出了集成电路电子计算机和DRAM动态随机存储器。后来是由于欧美技术封锁，加上一些政治变故，才出现了人才和技术断层的局面。而在大陆停滞不前的这段时间里，台湾又做了什么？台湾不仅获得了DRAM技术突破，还培养了一批赴美深造的高级工程师。”
杨禹诚的声音浑厚有力，似有一股强大的磁场吸引着台下的学生。不同于刚刚的窃窃私语，现在他们已经拿出了笔记本，头也不抬的认真记录着杨禹诚的每一句话。
谈到当前大陆半导体产业技术落后的局面，杨禹诚顿了顿。他想起李老师此前跟他一再提起的，“一定要记得多给学生打鸡血”。李老师还告诉他，现在很多本应该从事芯片研发的大学生都想转行，去做金融或者互联网，毕竟芯片工程师在大陆工资远不如这些行业，对人的要求却很高。
杨禹诚突然抬高了音量，让人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仿佛是要进行一场总统入职演说，不少学生都放下了手中的纸笔，神情专注地看着他：“虽然现在技术落后，但是绝不意味着永远落后。摩尔定律有一天会失效，我们可能也会找到硅的替代性材料，我们现在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也给自己重新做了定位，只要循着这个路径去奋斗，总有一天会追上别人。”
话音刚落，台下又响起了一阵掌声。
坐在第一排中间位置是复华大学的理科处处长徐铭远，只见他不时地露出欣慰的笑容，甚至偶尔也会忍不住和坐在隔壁的老教授偷偷耳语，然后神采奕奕地竖起大拇指。在他眼里，一个典型的年少有为，没有经历过社会挫折的年轻人，通常都是年少轻狂，傲慢短视的模样；但是杨禹诚没有，他的目光中始终都夹杂着真诚，举手投足间也散发着儒雅谦逊的气息，他在做案例分享的时候，从不会放大个人的功劳，而是强调团队的配合，对于一位带着这样胸襟和气度的年轻人，徐处长坚信，他事业的高光时刻还远没有到来。
“杨总，您刚刚说我们现在首先要突破的是人才瓶颈。请问，能否具体说明该如何解决呢？”到了最后的提问环节，学生们像是饿了很久的饥民一样，拼命的抬高手臂，有的直接站了起来，好让杨禹诚第一时间注意到自己。
“芯片产业很强调工匠精神，一个老师傅可能要顶10个名牌大学毕业生。可惜我们这样的老师傅还很少，没有好的老师傅自然也很难有优秀的新师傅。这方面的问题，可以通过提升薪资报酬、海外人才引入来改善，但都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有成效的。”杨禹诚坦诚地回答。
“以创芯现在的技术水平，如果你们愿意派团队帮助我们，我们和其他国家的落差不是会越来越小吗？”一位刚入学的新生站了起来。
杨禹诚心里苦笑，却又不得不竭力控制自己的表情。这位学生说的确是大实话，这件事也是他一直在向公司争取的，但是这其中的难度之大，实在不是今天一个讲座就能理清楚的，他只好回了一句不痛不痒的话：“只要条件允许，我们一定会努力。”
末了，他还不忘鼓舞士气，告诫这些学生要“不忘初心”。因为他们就和当年的自己一样，都是带着信念报考这个专业的，千万不要因为眼前的利益作出让自己后悔的选择。
“也许互联网行业很潮流，金融薪资很诱人，但是在我看来，你们的工作是更有价值的，也是对国家贡献最多的，所带来的成就感也将是那些工作永远都无法取代的。”杨禹诚不知道，因为他的这句话，今晚台下有多少即将择业的学生要失眠。
何去何从，也不是学生自己能说了算的，除了信念，社会的压力，家庭的压力都将是一道道无形的坎，左右他们人生的方向。
讲座结束后，许多学生都急匆匆地跑到杨禹诚跟前，不一会就挤作了一团，希望加他的联系方式。这些学生大概是把他当成了就业咨询师，甚至是心理顾问师，明明是跟今天的主题毫无关联的问题，也央求他给出答案。
杨禹诚虽然耐性好，却也想早点离开。还是李老师有经验，打着各位院长、处长要和杨总拍合影留念的旗号，才有机会让杨禹诚脱身。
拍完合影后，刚刚一直在嚷嚷的学生基本都被李老师成功疏散了，礼堂里只剩下零星的几位工作人员和学生。
杨禹诚正准备离开，突然有个背着黑色牛皮双肩包，身着法式蓝白条纹连衣裙的女学生，缓缓地走到他的跟前，带着几分羞涩和犹疑，轻声细语的说了声：“hey，你还记得我吗？”
杨禹诚一眼便认出了她，既惊又喜：“怎么会不记得，你是林抒。话说你怎么会在这里，我记得你是财经大学的学生，难道也对理工科的话题感兴趣？”
他以为他和她，在那场相逢之后，断不会再有任何交集，没想到……人和人之间的缘分真的是妙不可言。
林抒解释道：“我有一朋友在微信上分享了讲座通知，看到海报照片，就立马认出你来了。虽然不是工科生，但平时对科技方面的话题也会感兴趣，更何况今天还是你的主场。”
林抒并没有想过要掩饰自己的来意，更没打算要装作是一副偶遇的样子，她倒是坦荡荡，但站在一旁收拾资料的张旭坤听了，不免觉得两人的关系有些微妙，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我应该是要谢谢你的捧场了。今天还是我第一次在内地做演讲，没想到这边的学生都这么热情。”杨禹诚这会完全放下了姿态，脸上的欣喜一览无余。
今天这种场面，林抒也是很少见到，他知道杨禹诚是误将特例当普遍了，回道：“可不是每回讲座，大家都这么热情的。”
“我听学院的老师说，他们把今天的讲座列为几个重点专业的学分了，应该也有影响吧？”
“这只是一部分原因。现在很多讲座，往往是台上的老师讲得热情似火，台下的学生却在默默地低头刷手机，台上台下就像两个平行世界，各自上演自己的精彩。但今晚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
“我稍微喵了几眼，低头族的比例真的很少，大家的目光都是跟你有互动的。那些站在走道边上的，坐在楼梯台阶上听的，也都坚持到了最后。”
“台湾的学生现在也都这样，我本以为这边会不一样，看来手机害人不浅啊。”杨禹诚有些失望。
“是啊，这也得归功于你们。我才知道我的手机里的芯片也是你们公司生产的。你们把手机变得越小越智能，人却越来越不顶用了。”
杨禹诚听了，忍不住笑出声来。张旭坤见他们一直站着，还能聊得如此投入，自己简直是个多余的存在，便以回去准备考察报告为由，先行离开了。
“时间不早了，我打车先送你回学校吧？”禹诚看了一下手表，指针已经指向十点了。
“不用了，学校离得很近，我自己走回去就好。”林抒到底是独立惯了，想也没想，就拒绝了杨禹诚的邀请。
“那我陪你走回去吧，来了上海好多次，都没认真出来逛过，听说这附近有不少大学，应该很热闹吧？”难得今晚好兴致，又有林抒这个东道主在，杨禹诚临时决定要出去走走。
“那是一定的。很多人来了上海，都第一时间想到去南京路、静安寺、陆家嘴，其实我们这也很有特色，大抵可以用名校环伺、翰墨书香、人文荟萃来概括。不喜欢人文的东西也无碍，创意集市、商场都够逛一天了。”
杨禹诚心中羡慕，他每天忙于工作，已经很少有时间去关注这些精神层面的东西了，唯一能聊以慰籍的就是那把陪伴多年的吉他。
“被你说的，看来有机会我要专门抽时间逛逛。”
“你这次来上海，行程应该很匆忙吧？看你的助理很忙的样子！”
“那倒不会。我们这次应该会呆很久，公司想在内地建工厂，事情会比较多。”
“建厂，已经选好地址了吗？”林抒的眼神闪烁出一丝期待。
“还没有，不过肯定是在上海或周边几个城市里选。对了，还不知道，你是哪里人？”
“我是杭州人。”
“那我们算是半个老乡了，我母亲祖籍宁波。”
“那你应该去过宁波吧？”
“那倒没有。我的母亲是姥姥来台后所生，从来没有在大陆生活过。在大陆的至亲只有我母亲的姐姐一人，至今还未找到呢。”
“你意思你的姥姥、姥爷没有带你姨妈一起去台湾，把她一个人留在了宁波？”林抒眉毛一挑，大为诧异。
“是的，说来话长。这件事情现在是我们全家的一块心病，等有机会我再跟你细说。”杨禹诚实在不想因为这个话题，搅扰了今晚的好兴致。
两人继续漫步在梧桐树下，一路上似有说不完的话题。
俗话说，夏日的天气，女人的心情。刚刚还一副月色正浓，岁月静好的乖乖女模样，这会就开始乌云密布，雷声滚滚，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气急败坏的掀起一阵大风，把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树叶折磨得叫苦连天。路上的学生瞬间提高了步速，大步流星地冲进学校，唯有做夜宵的小摊贩从容地撑起应急雨伞，又开始重复他们刚才的每一步动作。
杨禹诚机警，还没等到雨势如柱，就已经带着林抒一路快跑，将她送到了宿舍楼下。仅仅是几秒钟的时间，雨就哗哗哗地从天上倒了下来。
许是很久都没有运动了，林抒一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杨禹诚也好不到哪去，他的衬衫早已被水浸湿，额头上也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正当他为平时没有养成带手帕纸的习惯而感到懊恼的时候，林抒已然把东西递到了他的面前，他们相视而笑，这笑里有奔跑的快感，有雨中逃生的喜悦，还有他们尚未确认的灵魂相吸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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