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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实际上,那些年,我一直处于一种内心动荡不安的生活中。这种动荡有时是一种饱满的快要溢出来的幸福感,有时又是一种幻灭般的孤寂感。短暂的离别过后,是短暂的相聚,这是我与李莫尔的恋爱模式。对于这种模式,李莫尔是适应的,或者说接受的,而我仅仅是个被动的接受者。

    距离与时间带给我的折磨是双重的,一方面我热烈地期盼着他尽早回到我身边,一方面我也时刻担心着女下属事件,在其他城市重复上演。不过,后者带给我的痛苦比前者少的多得多。

    坦白讲,女下属的风波平息以后,我变得更加疑神疑鬼,草木皆兵了一阵子。那段时间,我恨不得他的所有下属和客户都是男性,可我知道这想法太愚蠢了。如果他想拈花惹草,那对方的身份根本无关紧要。有时,我沉溺于自己的想象之中,痛苦不堪。有时,我又会用我们相爱的证据,推翻那些在我脑海中翻江倒海的荒唐念头。

    我已经很少思考自己的秘密身份了,因为我从他与56个前任的故事中,遭受内心震荡的同时,也获得了救赎。在我心里,齐汐是他的生活伴侣,而我是才是他的爱情。尽管,我的这一套自洽逻辑漏洞百出,可我愿意相信它。

    尽管如此,我们谁也无法掩饰我们在这段关系中的疲惫和痛苦。我们都是带着痛苦去爱对方的,所以这并不轻松。或许,正是这份痛苦,让我们更加相爱,更加坚定。我们好像不约而同达成了一种共识:那就是,用真挚的爱去对抗荒谬的爱情。

    随着时间的流逝,李莫尔过去的风流韵事和隐藏在各个城市的暧昧对象,在我心里掀起的波澜越来越小。我逐渐接受了一个现实,那就是无论这些散落在各地的情敌是否真实存在,我爱李莫尔这件事是无法改变的。

    李莫尔很有女人缘,这是事实。这些女人有的是他在工作中直接或者间接认识的,有些是他在飞来飞去的旅程中认识的,还有一些是他所负责的华北区域内女下属们。她们给他打电话或者发微信语音的时候,用的都是一种娇媚柔弱的嗲音,而且,她们总会刻意延长谈话内容。有的甚至还用一些暗示性、挑逗性的语言。李莫尔跟我在一起时,要是接到她们的电话或者微信,他会开外音,让我也听到。当着我的面,他自然是用一种毫无感情色彩的语言跟她们交流。而且,他还会想方设法尽快结束对话。

    我知道,他这样做,一方面是为了让我安心,另一方面也是为了与她们撇清关系。其实,李莫尔的态度并不是使我放松警惕的真正原因,反倒是电话里的那些女孩让我安心了许多。从她们的声音和谈话内容,我能够判断出她们每一个人的素养、知识水平,以及她们的个性甚至兴趣爱好。我知道她们都不是他欣赏的那种女性。我想,既然他不欣赏她们,那他就不会爱上她们。但是,我终究无法排除他对她们产生性欲的可能性,或者说,他能否抵挡得住新鲜感的诱惑。我不知道,从来都知道这一点。每当他不在我身边,也没有回青岛的家时,我的心里就会隐隐地感到不安。离别的日子总是充满煎熬,这便是其中的因素之一。

    但比起“不安”,更折磨人的是思念。

    在电话里或者视频里,我把思念变成埋怨,把埋怨又变成更加强烈的思念。

    我得承认,一些时候,李莫尔对我富有耐心。他用充满爱意的眼神和温情的话安抚我。这些话有的是表达他对我的爱、有的是表达他对我的欲望,还有的是一些充满想象的话。他会说“静怡,等我们见面了,我要和你去看新上映的电影”、“静怡,等我回来,我要带你再来一次这里。这里风景非常不错,你一定会喜欢的”、“静怡,等我回来,我们去吃那家粤菜”、“静怡,等我回来,我们一起……”。

    但更多的时候,我们会大吵一架,生气地关掉视频。我蜷缩在床上,想着吵架时他说的那些狠话,泪水顺着眼角流到枕头上。就这样,我在难过中哭着哭着就睡着了。第二天,我一觉醒来,我最期待的还是收到他的信息。每当我们视频吵架以后,我就格外留意的我的手机信息。我希望他随便跟我说点什么,但更多时候,是我先忍不住联系他。我们再次和好,让人觉得先前的吵架都是在消耗感情、浪费时间。既然我们会和好,那又何必要吵架呢!吵架除了伤感情,什么作用也没有。我们都知道这一点,可我们还是有很多时候,忍不住争吵。

    不过,就连吵架,有时也会带来神奇的效果。有时,我们吵着吵着就笑了,有时,我们吵完后,发现自己更爱对方了。

    当然,距离所带来的隔阂、矛盾、疑虑、争吵,都会在我们见面的一瞬间彻底消除。我紧紧拥抱在一起,恨不得把对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再也不分开。最初的几天里,李莫尔和我的感觉是一样的。我们刚分开,就又期待着见面。就连白天上班的时候,只要有时间我们都会给对方发微信,闲聊几句或者商谈下班后的安排。我们一出现在彼此的视线内,眼里就盈满喜悦。

    结束离别的两个人,性子都会变和平和起来。无论是看电影、吃饭或者进行其他休闲活动,我们的想法总是惊人的一致。我们趣味盎然,充满默契。

    然而,热烈的时刻很快就会结束。与我源源不断的热情不同,在我们朝夕相处一段时间后,李莫尔会变得冷静下来。他开始渴望独立的空间——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空间。他会将我排除在外,独自呆在办公室里或者单独的房间里。也许,他的工作确实需要更多的思考吧。

    他会说,“静怡,你自己在家看看书吧,我去办公室处理一下工作”、“静怡,你自己去逛逛吧,我晚些时候去找你”、“静怡,你给我一点空间吧,我们都需要空间”。诸如此类的话,要么让我感到沮丧、要么让我感到生气。我们又开始为此而吵架——没完没了的吵架,昏天暗地的吵架。吵到我们都忘了,最初是因为什么事而吵起来的。

    有时候,我们会冷战好几个小时,然后再接着吵。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我无法忍受冷战,我会在情绪失控的情况下,冲他大吼大叫或者摔东西,直到他开始理我——其实是他开始重新和我吵架,为止。这样的日子格外痛苦,两个人都心力交瘁,甚至彼此憎恨。但是无论我们怎么吵,我从来没有想过离开他。我知道我离不开他。或者说,我知道我无法承受离开他的痛苦。这样更准确一点。毕竟,认识他之前我也活的好好的。只是因为认识了他,我的生活再也不能没有他。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在他面前,毫不在乎骨气和尊严。那些年,我见识了爱的疯狂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也见识了爱所具有的摧毁一切的力量。

    2014年的夏天,我们分手了。在我看来,分手原因不明,结果倒是明晃晃地摆在我面前。在李莫尔看来,原因非常简单,因为频繁的吵闹让他厌倦了。他冷冷地:“静怡,我们分手吧,我累了!”当我试图挽回时,他决绝地说:“你什么也不用说了,我真的不想再继续了。”

    我当然不会轻易放手。而且,我也不相信他会舍得离开我。就是在这种执念下,我做了一件疯狂又幼稚的事。现在想来,当时的我们就像小孩子在玩儿过家家。但我当时并并这样认为,痛苦都是真切而彻底的。

    那天,我们刚刚结束持续了三天的争吵。我以为我们和好如初了,可是早上出门前,李莫尔看着我郑重其事地说了那句分手的话。我没接他的话茬,就独自出了门。我本想等我晚上下班后,再和他谈论这件事。可我没想到,上午的时候,他就发微信给我,语言简洁冰冷。他说:“下班后,你自己回家收拾一下东西吧。我们就不见面了。”

    这句话让我再也坐不住了。我当即请假去找他。我到他公司楼下的时候,给他发微信,没有收到回复;给他打电话,也始终无人接听。我知道他是故意这么做的。我知道他是在用他的冷漠,向我昭示他分手的决心。但我怎么会甘心就此分手呢!我无法理解两个人单单因为吵架就分手。更何况,我们很多时候,吵着吵着就抱在一起了。我从来不觉得吵架会撼动我们的感情。

    (事实证明,我当初的判断是对的。只是,过去我遭遇每一次与他分手的经历时,分手所带给我的痛苦记忆,都是无法抹去的。而且,或许正是因为我们曾经分手又复合过许多次,以至于最后一次分手,我也不认为它会变成真正终结我们感情的分手。)

    我鼓足勇气走进电梯,按了上行按钮,来到了20层。这是我第一次在上班时间去找他。我当时觉得自己非找到他,挽回这段感情不可。我忐忑地按了门铃,玻璃门后面走来一位年轻漂亮的姑娘。她为我打开门,并向我询问了约见的人和是由。我是在她电话征的李莫尔的同意后,才走进他的办公室的。我不知道当时是否有很多双眼睛盯着我看,总之我一点也不在乎,我只想立刻见到他。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转身关上门。这不是我第一次来他的办公室,但当我转身面对他的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置身于一个陌生的房间。李莫尔没有看我,也没有和我说话。我推开门,关上门,拉开他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到椅子上面,正对着他。他自始至终没有抬起头看我一眼,他的目光始终落到他面前的电脑显示器上。房间里的氛围,让我喘不上气来。我决定打破沉默。

    “你想怎样?”

    “我已经跟你说的很清楚了。”

    “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也没用。”

    “我就是不同意。”

    他轻蔑地哼了一声,没说话。

    “我不同意。这究竟是为什么?“

    “我累了。“

    “仅仅是因为你累了?“

    “是“

    “可是,我们又不是第一次吵架?“

    “正因为不是第一次吵架,我才不想继续了。“

    “无论我做什么都无济于事吗?“

    “是。你什么都不用做,做你自己就可以了。“

    “可我舍不得你。“

    “我不想听你说这些,你回去吧。你说什么也没用,我决定了。“

    “我不!我不同意!我不走,我在这里等你下班。“

    “我还有事情,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这么任性?“

    “我不,我怕我走了,就再也见不到你了。我不走。“

    “好,你不走,我走!“

    他突然从座椅上站起来,横了我一眼。这是我走进这间办公室以后,他第一次将目光落在我身上。我难过极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那是我真切地感觉到我们的感情失控了。我觉得我真的要失去他了。可我不知该如何面对失去他的生活。或许是出于本能,在他站起来,拿起手机,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的时候,我忽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抓起我放在桌上的皮包,跟在他身后,走出了办公室。

    这一次,我感觉到偌大的办公区里有无数双眼睛火辣辣地盯着我看。我想,大家都在猜测我是谁,我跟他们的李总之间有什么纠葛。因为李莫尔是面色凝重地走出办公室的,我想他来到外面的办公区时,脸色也好不到哪儿去。我感觉自己不但失去了爱情,还受了莫大的羞辱,我的脸像是被点燃了似的灼烧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我努力将眼泪憋了回去。我故作镇定地跟在他身后。

    十分钟后,我们终于走出了那扇玻璃门。我如释重负地跑上前去,追上李莫尔,与他肩并肩走在一起。他依旧没有看我,兀自向前走着。我们来到电梯,他按了下行按钮,我站在他身边。我很想说话,可我又不知道说什么。我不知该如何挽回他的心,只好死死地跟着他,以免让他从我的眼前消失。

    我们一前一后,出了电梯。他走的很快,我紧随其后。我们来到大街上。他似乎不打算开车,只是一直往前走。

    “你走慢点好吗?你要去哪里?”我一边快步走着,一边说。

    他沉默着,做出一副誓死不理我的架势。我决定不再说话,但我决心一直跟着他。我真害怕一不留神,他就会消失在人群中。

    我们就像是在演一幕默剧,或者某种先锋行为艺术。他走,我就走。他停下来,我就停下来。我想,只要我跟着他,他就会心软,我们就会和好——这一次,我们只是换种形式和好而已。

    我们从上午10点多,一直走到了中午12点多。走到桃园路的时候,他终于停了下来。我以为他决定跟我谈一谈了,谁知他走进了一家饭店。他依旧没有理我,只为自己点了餐,然后挑了位子坐下。我没点餐,我完全没有胃口。而且我担心在我点餐的当儿,他趁机溜走。我在他对面的位子上,坐了下来。

    似乎是为了气我,他吃饭的样子并不像平时那样文雅。他头也不抬地,大口咀嚼着食物。我看着他,一言未发。我又一次感受到了他分手的决心,不是装出来的,而是真的。他故意狼吞虎咽,想要表达的是对我的厌恶,而不是对食物的不耐烦。我又一次泪水涟涟,但他根本无视我的任何感受。那是我第二次真正感受到他的冷酷绝情,第一次是2013年的元宵节。

    尽管如此,我依旧不愿放手。他吃完饭后,仍旧漫无目的地往前走。我默默跟在他身后。我脚上的高跟鞋终于开始作祟了,我能感觉到自己的两只脚都磨破了皮,每走一步都感到尖锐的疼痛。可我一刻也不敢停。我知道李莫尔不会停下来等我,我知道他是真的想要甩掉我。

    我们从唐延路走到了桃园路,又走到了小寨、走到了雁南路。从上午走到日暮,我的脚再也走不动了。但是我的心比我的脚更疼。当他再次走进一家饭店,准备吃晚饭的时候,我转身去往附近的公车站。他没有追上来。十几分钟后,我挤上了一辆开往枫林巷的公车。那晚,我又像一年多以前一样,狼狈不堪地收拾行李,离开了李莫尔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