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过关斩将
“众位请随我来。”一位青年弟子俯身伸手道，而后举步领路。
进门便是一条两三丈宽的直道，乱石堆叠，松竹掩映，一泓清泉逶迤而下。
群豪见景接连赞叹，一时语笑喧哗，似乎不是来论剑而是来游山。
行得数十丈，地势渐高，山风渐浓，路也越行越宽，倏忽间豁然开朗。
一座六层高阁、两排盘龙石柱赫然出现在山坳，令人眼前一亮。
“那便是观星阁，众位若要一览山庄景致，可谓别无二处。”
再往上，是一片宽逾十丈的山湖，湖中建着五六座水榭，湖边则是十几间木屋。
那是前山弟子们住的地方，此刻他们皆正襟危立，在各自门前躬身作揖。
仗剑山庄的礼数倒是周到，众人纷纷抱拳回应，不过也有些人傲然不理。
***
“众位，比武台就在前面不远。”那青年弟子领着众人继续前行。
众人皆觉怪异，因为明明有几座木桥贯通两岸，那弟子却领着他们越走越远。
“喂，这是要去哪？”已有人提气问道，内力自是不弱。
“我们已经到了。”那青年弟子指着滔滔流水，“众位且上前看。”
“到了？没桥没船的，怎么过去？”
众人顾不得疑惑，纷纷挤上前来，只见一条麻绳横在湖面，绳身绷得笔直，绳子两头各圈在两块巨石之上。
“众位，这就是第二题了。”那青年弟子话音刚落，快步踏绳而去，竟似如履平地，稳稳当当，一转眼便到了对面。
“也太难了吧。”一叹百应，竟有过半之人转身下山。
“这就是仗剑山庄的功夫吗？”林落英也忽地胆怯起来。
柳长风看她神色有变，知她是疑心自身轻功，便鼓励道：“别担心，待会我先过去，你看我的。”
这呆呆傻傻的酒葫芦竟洞穿了她的心思，林落英心中一阵温暖，点了点头。
不出所料，前人要么畏葸不前，要么相继落水，漂到不远处的木桥边。
***
轮到石中竹时，他深吸一口气，碎步上绳，其势如电，看来是想以速度取胜。
五台山碧云观建成于一百年前，虽一向在江湖无甚名气，但两代掌门励精图治，指导有方，手下弟子功底倒也扎实。
眼见石中竹脚底若飞，湖边众人皆目不转睛、噤口不言，落水之人上桥之后却连连起哄：“掉！掉！掉！”
石中竹过湖已半，略微放下心来，可耳畔摹地传来一声尖叫，脚底竟乱了两步，他口中连呼糟糕，急忙中一踩绳身，借力翻身而起。此时江边众人也都大声惊呼起来。
听到呼声，石中竹愈加分心，落足之时偏了一寸，错失绳身而沉入水中。伴随着一声巨响，那尖叫之人反而越发得意起来。
“桥上哪个龟孙子在叫，我宰了他。”石中竹扑打着水花，破口大骂。
***
接着是王半水，他竟一个猛子扎进水中，一手抓绳一手划水，浮沉之间硬生生游过了湖。
“这不是耍无赖吗？”湖边和桥上的众人纷纷提出反对。
那对岸的青年弟子却不置可否，只让浑身湿透的王半水站在一旁等待。
见此情景，岸边有不少人也动起了歪心思，但大家都是江湖人士，若是学王半水那般无理取闹，以后行走江湖难免遭到群雄耻笑，是以心中犹豫不决。
“看好了。”柳长风低声对林落英说道，踩上巨石，一跃而出。
他一个旋身向前，双脚横踩上绳，接着借力又一个旋身，再次横踩绳身，此后依葫芦画瓢，一段一段地向前跃出，最终平稳落到对岸。
“好俊的身法！”众人心服口服地发出喝彩之声。
林落英的轻功进步很快，而且这套动作比较取巧，柳长风料想应无大碍。
林落英调整呼吸，旋身飞出，双足踏绳，落点比柳长风预想的还要精准，可林落英仍是惴惴不安、心跳不止，毕竟仗剑山庄是她朝思暮想的圣地，而群英会这种机会一年只有一次，她不得不小心应对。
而后她借力旋身，落点大差不差，但心中压力陡然倍增，步法已生乱象，加上好事之人连声起哄，再多出一分忧心，她的第三个落点竟斜出三分有余。
柳长风见此忐忑不安，因为他知道，毫厘千里，林落英的最后一个落点必定出错。
但落水之声并未传来，反倒响起声声喝彩，因为林落英已越过巨石，站到了柳长风跟前。
只见她心惊气喘，右手紧握长剑，剑锋在风中不住来回摇晃，闪着白光。
原来千钧一发之际，林落英忽地凌空拔剑，恰在鞋底踏水之时，伸剑斜压绳身，趁势使出最后一个跟斗，侥幸转过了巨石，跃到了对岸。
柳长风惊魂甫定，林落英收起长剑，与之相视一笑：“哈哈！好险！”
***
因为林落英过于用力，绳身摇晃得厉害，而山风似乎也变得大了。
群豪不敢托大，都在默默等待风停绳止，却有一人从人群中飞兔般窜出，踏绳之后一路小跑，身体只左右轻摆，便刹那间到了对岸。
众人见此神色骤变，或默然或轻叹，唯独那青年弟子惊喜道：“举止翩然，游刃有余，兄台好功夫！”
柳长风和林落英更是移不开视线，因为那人正是昨夜客栈饮酒掷筷的男子。
他并未回应，略一点头后便走到了林落英身旁，地面竟不发出半点声响。
柳林二人忍不住斜睨而视，那人浓须蓬发，肤如黑铁，一身粗布麻衫，似是平头百姓，可神色举止间，又冷然透出一股贵气。
林落英不敢搭话，心中既惊且忧，方才过湖的喜悦转瞬烟消云散。
***
咚的一声巨响，一个矮胖冬瓜失足落入水中，激起层层水浪。
柳林二人转头看去，原来有人争强好胜，见那男子轻易过湖，也要逞能炫技，可惜使出浑身解数，终究是狼狈退场。
紧跟着又有十来人仓促上绳，重蹈覆辙，团团落水，引来一片冷嘲热讽。
前车之鉴，后车之师，排在后面的男子皆沉下了性子，耐心等待过湖时机。
待到山风小了一些，绳身摆动轻了一些，众人也就陆续上绳，施展轻功了。
有人学柳林二人的路数，但轻功看似同宗，实则门类不一，千变万化，一味弃长学短，可谓照猫画虎，落水之姿自然也就千奇百怪，贻笑大方。
那些不学的，反倒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武当派的“飞燕戏水”，黄山派的“轻烟横江”等名家身法相继出现，令人大饱眼福，过湖之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
过得湖来，千数子弟余下不到五十，众人喜忧参半，神色俨然，跟着那青年弟子再往前去。
那浑身湿漉的王半水反倒喜上眉梢，轩轩自得，不住与柳林二人搭话，似乎已是十拿九稳。
林落英本有些忧虑，时时偷瞄那浓须男子，可王半水踌躇满志，口若悬河，却又点燃了她的信心。
她心下暗想，也许这个胖子是她下一轮的对手呢，那么过关也就没那么难了，忍不住掩口而笑。
走出千余步后，眼前出现一段数十级的台阶，绕山而行，崎岖而上。
“还没到啊？”那王半水足底生铅，步子越走越重，迅速落在后面。
群侠俱有几分真功夫，即便口无讥讽，也是心下鄙夷，纷纷大步远他而去。
柳林二人本走在前面，可眼见王半水掉队，刻意放缓了脚步，有意等他跟上。
林落英既心存侥幸，又对他有所钦佩，未及多想便一掌轻轻抵在他后背上。
王半水顿时感觉一股热力从背部传来，脚步轻飘飘的，竟似飘入云端。
“王大哥，我们一块走。”林落英甜甜一笑。
“小兄弟，你……”王半水看向林落英，“好，我们一块走。”
***
众人拾级而上，最终来到一处广阔无际的校场，那便是比武所在之地了。
校场中心立着一座巨型石雕，宽约两三丈，高约十数丈，格外引人注目。
原来那是一把高耸接云的长剑，剑锋直没入地，石板间的裂纹栩栩如生。
而剑身正面，铁画银钩，游云惊龙，刻着的正是“仗剑山庄”四个擘字。
“百闻不如一见。”
“仗剑山庄果然名不虚传。”
“哈哈，一群没见识的乡下小子。”
众人议论纷纷，指点江山，校场一时热闹非凡，人声如沸。
“我终于来到这里了。”林落英也不禁感慨。
“好高啊，”王半水气喘吁吁，双手抵膝道，“看来真是有两把刷子的。”
“众位请看，那便是比武台了。”那青年弟子提气纵声，响遏行云。
***
群豪依言看去，只见剑柱之后，白栏玉阶、金顶红门，一座桂殿仿若建在云边。
阶下摆着一张长桌，左右放着两个签筒，而桌后不远设有一座方方正正的石台，那便是比武台了。
“请众位把竹签投入左边的签筒之中。”
众人依次上前投签入筒，王半水和林落英亦然，柳长风却施了个障眼法，投签之后又顺手带出，藏回了袖中。
他既是山庄弟子，也已来到山庄主殿，只待见到路修远等人，便可张本继末，又何必与他人一争高下。
待到投签结束，那青年弟子走至桌边，高声道：“比武共分两轮，连胜者方可留下。现在开始。”
一弟子应声上前，摇起签筒，倏忽间一签飞出，另一弟子飞身接住，高喊道：“云州白一斗，请上台！”
话音未落，一人飘身登台，众人随之一片惊呼，那人正是此前风头尽出的过湖男子。
接着又一签飞出，那弟子接住又喊道：“钦州王半水，请上台！”
那弟子不见动静，又喊了一声：“王半水，请上台！”
众人此时已笑作一团，原来那王半水不懂轻功，正在奋力攀爬登台。
那石台高约一丈，王半水助跑之后，双手勉强够到台沿，最终凭借一身蛮力爬上台面。
林落英和柳长风却笑不出来，忍不住私下议论：“他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白一斗也没有笑，耐心等待王半水走到跟前后，便躬身一揖。王半水连忙回礼。
***
锣鼓一响，王半水未及拔剑，便被白一斗进身一撞，直直地飞了出去。
台面甚高，王半水武功微末，即便身强体壮，若是撞向地面，非闹个头破血流不可。
仗剑山庄自然不会置之不理，已有二三弟子在台下等待，准备托住王半水的身躯。
可是王半水刚飞出台沿，便悬在空中不动了，众人定睛一瞧，原来是白一斗伸手抓住了他的肩膀。
他只轻轻一抓，便卸下了重力，再一松手，王半水竟似足底乘风，轻轻稳稳落在地面。
这功夫当真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众人既感钦佩又感心忧，生怕他的下一个对手便是自己。
王半水惊魂方定，便谢过下山去了，林落英忽地生出一些同情，但未及多虑，就听到了喊声。
“白一斗，请下台。”那弟子将其竹签投入右边签筒中，而后接过一签，“扬州林落英，请上台。”
白林二人依令而行，不一会儿林落英的对手也纵身登台，气势汹汹而来。
“小兄弟，我看你还是赶快投降算了，免得小爷下手太重。”来人个子不高，脾气倒是不小。
依林落英的性子，这时她早该破口大骂了，但她不知对方来路，心中不安，只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以期寻到制敌之策。
殊不知对方也这么想，以至于二人抱拳问礼后，立刻陷入僵局，即使锣鼓声响，二人也只是拔剑，并不上前。
***
“快打啊，快打啊。”台下观众见二人许久都不出招，心焦催促道。
那矮子似乎跃跃欲试，却仍不出招，只是提剑在林落英身前晃来晃去，忽左忽右，也不知心里在打什么算盘。
林落英见此情状，忽而想到：“是啦，他也怕我！”想通了这一层后，林落英心下稍宽，一条计谋浮出脑海。
林落英收剑回身，仰天大笑道：“兄台，咱俩一样高，你没道理怕我啊。”
那矮子被说中心事，立马慌了神：“谁，谁怕你了？我是有意让先，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林落英听他语气，更加肯定自己的判断，便接道：“还是你来攻我吧，我要是先出手，你挡不了我三招。”
台下观众不知台上二人叽里咕噜在说些什么，更加火上浇油：“怕什么，上啊。”
那矮子受了刺激，终于提剑而冲，剑锋直指林落英胸口，可她却似乎不闻不问，寸步不移，只紧盯着对方的眼睛。
剑锋已离林落英胸口不到十寸，柳长风蓦地飞身而起，大声叫道：“快躲开！”
可林落英仍然处变不惊，只直直盯着对方，对方不知她心里盘算什么，心中愈加惶惶不安。
待得剑锋离林落英胸口不到七寸之际，她猛地冲对方大喝一声，那矮子如遭雷击，剑势陡失，身体竟抽搐起来。
林落英看准时机，只斜剑一拨，伸腿一拦，那人便倒身向地，后颈被林落英剑锋所指。
柳长风已飞至台沿，见此变故疾忙点足转身，仓促下台，闹了笑话，被众人指指点点。
林落英却顾不了这些，眉头手心全是冷汗，方才那一剑，实是以命作注，思之仍心有余悸。
“这一局，林落英胜。请二位下台。”那弟子喊着将林落英的竹签投入右边签筒之中。
***
众人依次登台，第一轮比试结束之后，右边签筒里只余二十四只竹签了。
此时暮色将近，那青年弟子宣布比试结束，山庄备了酒菜房间，第二轮次日早晨再比。
此番比试过于精彩，而人人或成对手，因此场上之人不敢错过任何一场比武，以至于到了茶饭不思的地步。
听到这个消息，那二十四位入选之人皆感高兴，跟着来领路的山庄丫鬟便去下榻休息。
“柳公子，你回来了！”一片青色裙衫中，忽然传出一阵银铃般的女声。
柳长风转头看去，一位眉飞眼笑的花季少女正迎面走来，快到跟前时还慌乱作了一揖。
柳长风赶忙相扶，道：“晴儿妹妹，好久不见。”来人正是丫鬟晴儿。
“你伤好些了吧？”晴儿关切地问道。
“不碍事，多亏了林……林武堂的照料。”柳长风说着看了一眼身边的林落英。
“这位是？”晴儿的视线也转了过去。
柳长风正在想如何介绍，林落英开口道：“在下扬州林武堂七弟子林落英，见过晴儿妹妹。”
“那么林公子是过了今天的比试了，恭喜恭喜。”
“运气好罢了。”林落英笑道，此话倒也不假。
“林公子过谦了。时候不早了，你们也饿了吧，随我来吧。”晴儿说着转身带路。
“好，那就有劳晴儿妹妹了。”林落英客气道。
“有劳。”柳长风也跟着回道。
日薄西山，华灯初上，热闹了一天之后，山庄也终于回到了往日的寂静之中。
进门便是一条两三丈宽的直道，乱石堆叠，松竹掩映，一泓清泉逶迤而下。
群豪见景接连赞叹，一时语笑喧哗，似乎不是来论剑而是来游山。
行得数十丈，地势渐高，山风渐浓，路也越行越宽，倏忽间豁然开朗。
一座六层高阁、两排盘龙石柱赫然出现在山坳，令人眼前一亮。
“那便是观星阁，众位若要一览山庄景致，可谓别无二处。”
再往上，是一片宽逾十丈的山湖，湖中建着五六座水榭，湖边则是十几间木屋。
那是前山弟子们住的地方，此刻他们皆正襟危立，在各自门前躬身作揖。
仗剑山庄的礼数倒是周到，众人纷纷抱拳回应，不过也有些人傲然不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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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位，比武台就在前面不远。”那青年弟子领着众人继续前行。
众人皆觉怪异，因为明明有几座木桥贯通两岸，那弟子却领着他们越走越远。
“喂，这是要去哪？”已有人提气问道，内力自是不弱。
“我们已经到了。”那青年弟子指着滔滔流水，“众位且上前看。”
“到了？没桥没船的，怎么过去？”
众人顾不得疑惑，纷纷挤上前来，只见一条麻绳横在湖面，绳身绷得笔直，绳子两头各圈在两块巨石之上。
“众位，这就是第二题了。”那青年弟子话音刚落，快步踏绳而去，竟似如履平地，稳稳当当，一转眼便到了对面。
“也太难了吧。”一叹百应，竟有过半之人转身下山。
“这就是仗剑山庄的功夫吗？”林落英也忽地胆怯起来。
柳长风看她神色有变，知她是疑心自身轻功，便鼓励道：“别担心，待会我先过去，你看我的。”
这呆呆傻傻的酒葫芦竟洞穿了她的心思，林落英心中一阵温暖，点了点头。
不出所料，前人要么畏葸不前，要么相继落水，漂到不远处的木桥边。
***
轮到石中竹时，他深吸一口气，碎步上绳，其势如电，看来是想以速度取胜。
五台山碧云观建成于一百年前，虽一向在江湖无甚名气，但两代掌门励精图治，指导有方，手下弟子功底倒也扎实。
眼见石中竹脚底若飞，湖边众人皆目不转睛、噤口不言，落水之人上桥之后却连连起哄：“掉！掉！掉！”
石中竹过湖已半，略微放下心来，可耳畔摹地传来一声尖叫，脚底竟乱了两步，他口中连呼糟糕，急忙中一踩绳身，借力翻身而起。此时江边众人也都大声惊呼起来。
听到呼声，石中竹愈加分心，落足之时偏了一寸，错失绳身而沉入水中。伴随着一声巨响，那尖叫之人反而越发得意起来。
“桥上哪个龟孙子在叫，我宰了他。”石中竹扑打着水花，破口大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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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是王半水，他竟一个猛子扎进水中，一手抓绳一手划水，浮沉之间硬生生游过了湖。
“这不是耍无赖吗？”湖边和桥上的众人纷纷提出反对。
那对岸的青年弟子却不置可否，只让浑身湿透的王半水站在一旁等待。
见此情景，岸边有不少人也动起了歪心思，但大家都是江湖人士，若是学王半水那般无理取闹，以后行走江湖难免遭到群雄耻笑，是以心中犹豫不决。
“看好了。”柳长风低声对林落英说道，踩上巨石，一跃而出。
他一个旋身向前，双脚横踩上绳，接着借力又一个旋身，再次横踩绳身，此后依葫芦画瓢，一段一段地向前跃出，最终平稳落到对岸。
“好俊的身法！”众人心服口服地发出喝彩之声。
林落英的轻功进步很快，而且这套动作比较取巧，柳长风料想应无大碍。
林落英调整呼吸，旋身飞出，双足踏绳，落点比柳长风预想的还要精准，可林落英仍是惴惴不安、心跳不止，毕竟仗剑山庄是她朝思暮想的圣地，而群英会这种机会一年只有一次，她不得不小心应对。
而后她借力旋身，落点大差不差，但心中压力陡然倍增，步法已生乱象，加上好事之人连声起哄，再多出一分忧心，她的第三个落点竟斜出三分有余。
柳长风见此忐忑不安，因为他知道，毫厘千里，林落英的最后一个落点必定出错。
但落水之声并未传来，反倒响起声声喝彩，因为林落英已越过巨石，站到了柳长风跟前。
只见她心惊气喘，右手紧握长剑，剑锋在风中不住来回摇晃，闪着白光。
原来千钧一发之际，林落英忽地凌空拔剑，恰在鞋底踏水之时，伸剑斜压绳身，趁势使出最后一个跟斗，侥幸转过了巨石，跃到了对岸。
柳长风惊魂甫定，林落英收起长剑，与之相视一笑：“哈哈！好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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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林落英过于用力，绳身摇晃得厉害，而山风似乎也变得大了。
群豪不敢托大，都在默默等待风停绳止，却有一人从人群中飞兔般窜出，踏绳之后一路小跑，身体只左右轻摆，便刹那间到了对岸。
众人见此神色骤变，或默然或轻叹，唯独那青年弟子惊喜道：“举止翩然，游刃有余，兄台好功夫！”
柳长风和林落英更是移不开视线，因为那人正是昨夜客栈饮酒掷筷的男子。
他并未回应，略一点头后便走到了林落英身旁，地面竟不发出半点声响。
柳林二人忍不住斜睨而视，那人浓须蓬发，肤如黑铁，一身粗布麻衫，似是平头百姓，可神色举止间，又冷然透出一股贵气。
林落英不敢搭话，心中既惊且忧，方才过湖的喜悦转瞬烟消云散。
***
咚的一声巨响，一个矮胖冬瓜失足落入水中，激起层层水浪。
柳林二人转头看去，原来有人争强好胜，见那男子轻易过湖，也要逞能炫技，可惜使出浑身解数，终究是狼狈退场。
紧跟着又有十来人仓促上绳，重蹈覆辙，团团落水，引来一片冷嘲热讽。
前车之鉴，后车之师，排在后面的男子皆沉下了性子，耐心等待过湖时机。
待到山风小了一些，绳身摆动轻了一些，众人也就陆续上绳，施展轻功了。
有人学柳林二人的路数，但轻功看似同宗，实则门类不一，千变万化，一味弃长学短，可谓照猫画虎，落水之姿自然也就千奇百怪，贻笑大方。
那些不学的，反倒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武当派的“飞燕戏水”，黄山派的“轻烟横江”等名家身法相继出现，令人大饱眼福，过湖之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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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得湖来，千数子弟余下不到五十，众人喜忧参半，神色俨然，跟着那青年弟子再往前去。
那浑身湿漉的王半水反倒喜上眉梢，轩轩自得，不住与柳林二人搭话，似乎已是十拿九稳。
林落英本有些忧虑，时时偷瞄那浓须男子，可王半水踌躇满志，口若悬河，却又点燃了她的信心。
她心下暗想，也许这个胖子是她下一轮的对手呢，那么过关也就没那么难了，忍不住掩口而笑。
走出千余步后，眼前出现一段数十级的台阶，绕山而行，崎岖而上。
“还没到啊？”那王半水足底生铅，步子越走越重，迅速落在后面。
群侠俱有几分真功夫，即便口无讥讽，也是心下鄙夷，纷纷大步远他而去。
柳林二人本走在前面，可眼见王半水掉队，刻意放缓了脚步，有意等他跟上。
林落英既心存侥幸，又对他有所钦佩，未及多想便一掌轻轻抵在他后背上。
王半水顿时感觉一股热力从背部传来，脚步轻飘飘的，竟似飘入云端。
“王大哥，我们一块走。”林落英甜甜一笑。
“小兄弟，你……”王半水看向林落英，“好，我们一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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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拾级而上，最终来到一处广阔无际的校场，那便是比武所在之地了。
校场中心立着一座巨型石雕，宽约两三丈，高约十数丈，格外引人注目。
原来那是一把高耸接云的长剑，剑锋直没入地，石板间的裂纹栩栩如生。
而剑身正面，铁画银钩，游云惊龙，刻着的正是“仗剑山庄”四个擘字。
“百闻不如一见。”
“仗剑山庄果然名不虚传。”
“哈哈，一群没见识的乡下小子。”
众人议论纷纷，指点江山，校场一时热闹非凡，人声如沸。
“我终于来到这里了。”林落英也不禁感慨。
“好高啊，”王半水气喘吁吁，双手抵膝道，“看来真是有两把刷子的。”
“众位请看，那便是比武台了。”那青年弟子提气纵声，响遏行云。
***
群豪依言看去，只见剑柱之后，白栏玉阶、金顶红门，一座桂殿仿若建在云边。
阶下摆着一张长桌，左右放着两个签筒，而桌后不远设有一座方方正正的石台，那便是比武台了。
“请众位把竹签投入左边的签筒之中。”
众人依次上前投签入筒，王半水和林落英亦然，柳长风却施了个障眼法，投签之后又顺手带出，藏回了袖中。
他既是山庄弟子，也已来到山庄主殿，只待见到路修远等人，便可张本继末，又何必与他人一争高下。
待到投签结束，那青年弟子走至桌边，高声道：“比武共分两轮，连胜者方可留下。现在开始。”
一弟子应声上前，摇起签筒，倏忽间一签飞出，另一弟子飞身接住，高喊道：“云州白一斗，请上台！”
话音未落，一人飘身登台，众人随之一片惊呼，那人正是此前风头尽出的过湖男子。
接着又一签飞出，那弟子接住又喊道：“钦州王半水，请上台！”
那弟子不见动静，又喊了一声：“王半水，请上台！”
众人此时已笑作一团，原来那王半水不懂轻功，正在奋力攀爬登台。
那石台高约一丈，王半水助跑之后，双手勉强够到台沿，最终凭借一身蛮力爬上台面。
林落英和柳长风却笑不出来，忍不住私下议论：“他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白一斗也没有笑，耐心等待王半水走到跟前后，便躬身一揖。王半水连忙回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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锣鼓一响，王半水未及拔剑，便被白一斗进身一撞，直直地飞了出去。
台面甚高，王半水武功微末，即便身强体壮，若是撞向地面，非闹个头破血流不可。
仗剑山庄自然不会置之不理，已有二三弟子在台下等待，准备托住王半水的身躯。
可是王半水刚飞出台沿，便悬在空中不动了，众人定睛一瞧，原来是白一斗伸手抓住了他的肩膀。
他只轻轻一抓，便卸下了重力，再一松手，王半水竟似足底乘风，轻轻稳稳落在地面。
这功夫当真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众人既感钦佩又感心忧，生怕他的下一个对手便是自己。
王半水惊魂方定，便谢过下山去了，林落英忽地生出一些同情，但未及多虑，就听到了喊声。
“白一斗，请下台。”那弟子将其竹签投入右边签筒中，而后接过一签，“扬州林落英，请上台。”
白林二人依令而行，不一会儿林落英的对手也纵身登台，气势汹汹而来。
“小兄弟，我看你还是赶快投降算了，免得小爷下手太重。”来人个子不高，脾气倒是不小。
依林落英的性子，这时她早该破口大骂了，但她不知对方来路，心中不安，只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以期寻到制敌之策。
殊不知对方也这么想，以至于二人抱拳问礼后，立刻陷入僵局，即使锣鼓声响，二人也只是拔剑，并不上前。
***
“快打啊，快打啊。”台下观众见二人许久都不出招，心焦催促道。
那矮子似乎跃跃欲试，却仍不出招，只是提剑在林落英身前晃来晃去，忽左忽右，也不知心里在打什么算盘。
林落英见此情状，忽而想到：“是啦，他也怕我！”想通了这一层后，林落英心下稍宽，一条计谋浮出脑海。
林落英收剑回身，仰天大笑道：“兄台，咱俩一样高，你没道理怕我啊。”
那矮子被说中心事，立马慌了神：“谁，谁怕你了？我是有意让先，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林落英听他语气，更加肯定自己的判断，便接道：“还是你来攻我吧，我要是先出手，你挡不了我三招。”
台下观众不知台上二人叽里咕噜在说些什么，更加火上浇油：“怕什么，上啊。”
那矮子受了刺激，终于提剑而冲，剑锋直指林落英胸口，可她却似乎不闻不问，寸步不移，只紧盯着对方的眼睛。
剑锋已离林落英胸口不到十寸，柳长风蓦地飞身而起，大声叫道：“快躲开！”
可林落英仍然处变不惊，只直直盯着对方，对方不知她心里盘算什么，心中愈加惶惶不安。
待得剑锋离林落英胸口不到七寸之际，她猛地冲对方大喝一声，那矮子如遭雷击，剑势陡失，身体竟抽搐起来。
林落英看准时机，只斜剑一拨，伸腿一拦，那人便倒身向地，后颈被林落英剑锋所指。
柳长风已飞至台沿，见此变故疾忙点足转身，仓促下台，闹了笑话，被众人指指点点。
林落英却顾不了这些，眉头手心全是冷汗，方才那一剑，实是以命作注，思之仍心有余悸。
“这一局，林落英胜。请二位下台。”那弟子喊着将林落英的竹签投入右边签筒之中。
***
众人依次登台，第一轮比试结束之后，右边签筒里只余二十四只竹签了。
此时暮色将近，那青年弟子宣布比试结束，山庄备了酒菜房间，第二轮次日早晨再比。
此番比试过于精彩，而人人或成对手，因此场上之人不敢错过任何一场比武，以至于到了茶饭不思的地步。
听到这个消息，那二十四位入选之人皆感高兴，跟着来领路的山庄丫鬟便去下榻休息。
“柳公子，你回来了！”一片青色裙衫中，忽然传出一阵银铃般的女声。
柳长风转头看去，一位眉飞眼笑的花季少女正迎面走来，快到跟前时还慌乱作了一揖。
柳长风赶忙相扶，道：“晴儿妹妹，好久不见。”来人正是丫鬟晴儿。
“你伤好些了吧？”晴儿关切地问道。
“不碍事，多亏了林……林武堂的照料。”柳长风说着看了一眼身边的林落英。
“这位是？”晴儿的视线也转了过去。
柳长风正在想如何介绍，林落英开口道：“在下扬州林武堂七弟子林落英，见过晴儿妹妹。”
“那么林公子是过了今天的比试了，恭喜恭喜。”
“运气好罢了。”林落英笑道，此话倒也不假。
“林公子过谦了。时候不早了，你们也饿了吧，随我来吧。”晴儿说着转身带路。
“好，那就有劳晴儿妹妹了。”林落英客气道。
“有劳。”柳长风也跟着回道。
日薄西山，华灯初上，热闹了一天之后，山庄也终于回到了往日的寂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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