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离别前绪
尽管喜庆氛围有所克制，但宫中的春节依然特别忙碌。夜晚，宫内宫外烟花爆竹声交相辉映，此时皇帝皇后有许多工作，如有正旦大朝会、大宴仪、文武百官及外国使者拜年，诰命夫人们入宫拜见皇后等内容；内侍们除了忙着来回伺候，还有干爹干儿子、对食伴侣之间的送礼走动，还要布置不同宴席场景，装扮上元花灯，也是特别忙碌。
雪夜，蓝黑的天穹、冷白的大地，处处都有灯火编制成金色暖光，把这朱墙金瓦装扮的华丽剔透，鼓乐声声，风中飘送，这样的场景，让我这对节庆无感的后世灵魂，也跟着蠢蠢欲动，无奈我只是个旁观的小孩，什么也做不了，不过礼物倒是收了不少，这既是我的新年红包，也是我的远行礼物。
皇后送的是端砚徽墨宣纸湖笔，以及四书五经，均是内库里寻得的上品，尤其是那砚台，看得刘伴伴眼睛都绿了；田妃送的是一套宋刻本的佛经，倒贴合我的使命，亦是有心之人。
我最喜欢的却是袁妃的礼物，竟然是一把短剑，青黛色的剑鞘，剑萼乌黑，剑柄上缠绕着也是青黛色的丝线，颇为好看。这把剑连同剑柄大约只有八十公分长度，式样简朴，分量却有点重。我忍不住拔出来一看，剑身窄长，剑脊丰厚，重心靠近剑柄，倒是符合人体工学。剑的颜色并不明亮，略带有青色光泽，剑身布满细细纹路，大概是传说中的百炼兵器层层叠打的痕迹。靠近剑萼的地方刻有“青霄”二字，应该是这把剑的名字。
“千万小心”刘伴伴赶紧从我手上接过去。
“这可不是宫中仪仗的样子货”他笑着说：“袁妃有武艺在身，擅长剑舞，陛下曾让她到内库中挑选趁手刀剑，想来这把就是其一，贵人爽直，竟送了你一把神兵”
懿安皇后礼物最多，最重，最实用。首先是一套手抄本，我一看书名，吓了一跳！
《农政全书》、《甘薯疏》、《农遗杂疏》、《农书草稿》、《泰西水法》。送礼的女官并无多言，只说是懿安皇后差人去徐光启大学士府上抄来。她还给了几包厚厚的金叶子，放在刘伴伴处，说未来大有用处。她传话说上元节后，还有一件大礼。
收礼之外，必然也要派出封赏，宫中的太监内侍们，盼的都是这一天呢。
我询问刘伴伴的意思，他说眼光要放长远，今后日久天长，都要倚仗重宫中，千万不可失了礼数，少了人望。我说，该打点的，自然要要打点到位，我小孩不懂，全凭伴伴做主吧。
于是，照顾我短短时日的内侍们，都得到了堪比半年的红包，自然欢天喜地。而帝、后、妃、懿安太后身边亲近之人，也有红包封赏，但都是常例，以示不忘礼仪。毕竟从这里来的赏赐，再回送这里未免难看。而且，打点皇帝皇后左右你想干吗？
宫中二十四局倒是不必，人家正在大换血呢，你别添乱。而主管皇家档案、宗室玉蝶之类的老太监们，都要有一份大红包，以后成年分封，这些人都是必经关卡。
皇帝登基前那些潜邸老人，刘伴伴都去结了个善缘。承恩公公这里，是一块小玉佩，用来压制衣服下。我换上了安乐公主给我的玉佩，先前用的这块，是尚衣监挑选的，价值不高不低，主要是贴身之物，体现体贴感恩的意思。
而皇帝身边的曹化淳等几个大伴，礼物最重，刘伴伴的意思，“他们要收的”，我有些惊讶，却又觉得合情合理。
既然我有了新砚台，那旧的这个，也是库房中挑选许久的好物，刘伴伴平时叫我珍惜着用，就送他吧。
刘伴伴鞠躬谢过，然后看着我的眼睛，突然说道：
“老奴本是戴罪之身，若非殿下此处得用，想必就在狱中了此残生了。殿下是老奴生平所见至为早慧之人，身世又离奇。苦山禅师言皇子有大善心，大机缘。将来所行之事，必然利国利民，老奴甘为前驱，在所不辞”
我鞠躬谢过，完成这“主臣相礼”，心中暗暗发苦。这老家伙，早就看出我的马脚了。拿着“利国利民”做套，才会“甘为前驱”。若是相反，恐怕你就当场举报了。可你不知，大乱将至，我只想逃……，可突然来了许多亲情羁绊，和你这忠心厚望，我怎么逃。
夜里我辗转反侧，自来到这个时空，遇见的每个人，无论是帝后臣宦僧道，乃至一个个小小的内侍，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心智各个堪比前世职场大神。前世看过几本穿越小说，穿越者个个智商堪比诸葛，各种降维打击。而我始终在艰难保命，害怕吃饭噎死、睡觉闷死、走路跌死、洗澡溺死，这皇宫里都有不少死因不详的皇帝，更别说我这不详之身还魂之人。每天听得各种脚步声略有反常，就汗毛倒立。睡觉抱着青霄剑，恨不得学习老曹“吾梦中好杀人也”。
离宫之前还有个重要事项，上元刚过，两位皇后携手而来。随后，召集周近所有宫女内侍。
“小叔叔将去千里，身边不能少了服侍之人，这些时日，宫中可有看得顺眼之人，带去服侍吧”
我躬身谢过，刚想习惯性的把这事交给刘伴伴，转念一想，这人事之事，必须得自己来，毕竟前世也做过小主管，还是懂的。
我举目四望，眼光所到之处，本就低着头的众人，头更低了，就连那个犯错的首领宫女，也低头不看我。这些身体残缺之人，人生的唯一希望，无非是往上爬。去了凤阳，基本等于被发配了，上进无望。也有一两个偷偷投来的眼神，或是看我先前赏赐丰厚吗？天知道你们是哪里的眼线，毕竟这具身躯最可怕的是，还是理论上的皇室接班人，而且是前排几个。我想了想，有了主意。转身请示：
“禀告皇嫂，小郎此去，是为着苦修，无需太多照顾，倒是需要寻几个吃得苦头的伴当。不若，在这宫中洒扫清洁的平巾火者，还有浣衣局中的使女，寻几个得用之人”
少女皇后一愣，刘伴伴眼前一亮，懿安皇后点头微笑，眼神意味深长。宫中地位最低的内侍被称为平巾或火者，他们没资格穿戴正式内侍的服侍，连身上挂的身份牌，都是木头的，平日做的都是倒马桶、扫垃圾的活，他们的来源，是穷苦人家进宫没钱打点门路的，或者比较笨的，或者斗争中失败的，有罪被贬的；浣衣局使女也类似，大冬天双手在冰水里不停的洗，或许跟着我也算逃离苦海了吧，也没人想到会在这种地方安插眼线吧。
稍后，我的眼前出现了另一群人，衣着酸楚，面有菜色。眼见于此，皇后脸色不太好看，也许没想到她掌管的宫中，还有这么多艰辛之人。
我尽量去找那些年轻强壮点的（没根底非被贬），长相周正眼神清澈的（前世经验，眼神不正的人容易有问题），看起来机灵一点的，过程中悄悄和刘伴伴对眼神，他若摇头我就不选。于是火者使女，各选了四个。周皇后不依，让我各选十二个。于是我选了二十四个人，交由刘伴伴带领。
随后懿安皇后使出大招。她微微挥手，那个瓷娃娃般的娇俏女官，走到我身前拜倒：
“芳官见过八皇子殿下”
我不知何意，赶紧抬手虚扶，让她起身。
“芳官是我身边得用，最聪慧踏实的，今后就跟着小叔贴身服侍，哀家也就不必担心了。”
我一愣，跟着太后锦衣玉食多好，干吗跟我去凤阳吃土？赶紧拒绝：
“皇嫂身边怎能少得这得用之人，再说此去前路艰辛，别耽误了芳官姐姐”
“别看她小小年纪，也是有志之人，小叔叔放心，芳官心里是情愿的”
我转身看着芳官，她眼睛红肿，眼神却颇为坚定，只见她复又拜下：
“芳官自八岁就入了宫，开始也在这浣衣局里的，后来才得了娘娘恩遇，又叫我读书写字，针绣算账。芳官宫外家中无人，本愿终身不再出宫，服侍娘娘。又因为殿下一番奇遇，让娘娘深为牵挂，芳官愿为娘娘分忧，也敬仰八皇子仁厚善良，心志坚定，愿终身侍奉，绝无反悔。还望殿下不嫌弃奴婢愚笨，勉为收纳”。
懿安皇后走到我身畔，摸着我的头，低低的说道：
“跟着哀家，深宫寂寥，也是浪费她聪慧材质，大好青春。跟着小叔叔或许前路坎坷，使命沉重，未必就没有奇遇良缘，这孩子最是忠心，哀家也是好大的一番劝解，小叔叔万勿辜负。”
我想了想，无法拒绝，赶紧扶起芳官，这一回不是虚空手势，是亲手扶起。
宫内人员已经齐整，物资齐备，宫外锦衣护卫及僧道团队亦准备就绪，启程在即，未来是海阔天空吗？我心中既有期待，亦有失落。
雪夜，蓝黑的天穹、冷白的大地，处处都有灯火编制成金色暖光，把这朱墙金瓦装扮的华丽剔透，鼓乐声声，风中飘送，这样的场景，让我这对节庆无感的后世灵魂，也跟着蠢蠢欲动，无奈我只是个旁观的小孩，什么也做不了，不过礼物倒是收了不少，这既是我的新年红包，也是我的远行礼物。
皇后送的是端砚徽墨宣纸湖笔，以及四书五经，均是内库里寻得的上品，尤其是那砚台，看得刘伴伴眼睛都绿了；田妃送的是一套宋刻本的佛经，倒贴合我的使命，亦是有心之人。
我最喜欢的却是袁妃的礼物，竟然是一把短剑，青黛色的剑鞘，剑萼乌黑，剑柄上缠绕着也是青黛色的丝线，颇为好看。这把剑连同剑柄大约只有八十公分长度，式样简朴，分量却有点重。我忍不住拔出来一看，剑身窄长，剑脊丰厚，重心靠近剑柄，倒是符合人体工学。剑的颜色并不明亮，略带有青色光泽，剑身布满细细纹路，大概是传说中的百炼兵器层层叠打的痕迹。靠近剑萼的地方刻有“青霄”二字，应该是这把剑的名字。
“千万小心”刘伴伴赶紧从我手上接过去。
“这可不是宫中仪仗的样子货”他笑着说：“袁妃有武艺在身，擅长剑舞，陛下曾让她到内库中挑选趁手刀剑，想来这把就是其一，贵人爽直，竟送了你一把神兵”
懿安皇后礼物最多，最重，最实用。首先是一套手抄本，我一看书名，吓了一跳！
《农政全书》、《甘薯疏》、《农遗杂疏》、《农书草稿》、《泰西水法》。送礼的女官并无多言，只说是懿安皇后差人去徐光启大学士府上抄来。她还给了几包厚厚的金叶子，放在刘伴伴处，说未来大有用处。她传话说上元节后，还有一件大礼。
收礼之外，必然也要派出封赏，宫中的太监内侍们，盼的都是这一天呢。
我询问刘伴伴的意思，他说眼光要放长远，今后日久天长，都要倚仗重宫中，千万不可失了礼数，少了人望。我说，该打点的，自然要要打点到位，我小孩不懂，全凭伴伴做主吧。
于是，照顾我短短时日的内侍们，都得到了堪比半年的红包，自然欢天喜地。而帝、后、妃、懿安太后身边亲近之人，也有红包封赏，但都是常例，以示不忘礼仪。毕竟从这里来的赏赐，再回送这里未免难看。而且，打点皇帝皇后左右你想干吗？
宫中二十四局倒是不必，人家正在大换血呢，你别添乱。而主管皇家档案、宗室玉蝶之类的老太监们，都要有一份大红包，以后成年分封，这些人都是必经关卡。
皇帝登基前那些潜邸老人，刘伴伴都去结了个善缘。承恩公公这里，是一块小玉佩，用来压制衣服下。我换上了安乐公主给我的玉佩，先前用的这块，是尚衣监挑选的，价值不高不低，主要是贴身之物，体现体贴感恩的意思。
而皇帝身边的曹化淳等几个大伴，礼物最重，刘伴伴的意思，“他们要收的”，我有些惊讶，却又觉得合情合理。
既然我有了新砚台，那旧的这个，也是库房中挑选许久的好物，刘伴伴平时叫我珍惜着用，就送他吧。
刘伴伴鞠躬谢过，然后看着我的眼睛，突然说道：
“老奴本是戴罪之身，若非殿下此处得用，想必就在狱中了此残生了。殿下是老奴生平所见至为早慧之人，身世又离奇。苦山禅师言皇子有大善心，大机缘。将来所行之事，必然利国利民，老奴甘为前驱，在所不辞”
我鞠躬谢过，完成这“主臣相礼”，心中暗暗发苦。这老家伙，早就看出我的马脚了。拿着“利国利民”做套，才会“甘为前驱”。若是相反，恐怕你就当场举报了。可你不知，大乱将至，我只想逃……，可突然来了许多亲情羁绊，和你这忠心厚望，我怎么逃。
夜里我辗转反侧，自来到这个时空，遇见的每个人，无论是帝后臣宦僧道，乃至一个个小小的内侍，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心智各个堪比前世职场大神。前世看过几本穿越小说，穿越者个个智商堪比诸葛，各种降维打击。而我始终在艰难保命，害怕吃饭噎死、睡觉闷死、走路跌死、洗澡溺死，这皇宫里都有不少死因不详的皇帝，更别说我这不详之身还魂之人。每天听得各种脚步声略有反常，就汗毛倒立。睡觉抱着青霄剑，恨不得学习老曹“吾梦中好杀人也”。
离宫之前还有个重要事项，上元刚过，两位皇后携手而来。随后，召集周近所有宫女内侍。
“小叔叔将去千里，身边不能少了服侍之人，这些时日，宫中可有看得顺眼之人，带去服侍吧”
我躬身谢过，刚想习惯性的把这事交给刘伴伴，转念一想，这人事之事，必须得自己来，毕竟前世也做过小主管，还是懂的。
我举目四望，眼光所到之处，本就低着头的众人，头更低了，就连那个犯错的首领宫女，也低头不看我。这些身体残缺之人，人生的唯一希望，无非是往上爬。去了凤阳，基本等于被发配了，上进无望。也有一两个偷偷投来的眼神，或是看我先前赏赐丰厚吗？天知道你们是哪里的眼线，毕竟这具身躯最可怕的是，还是理论上的皇室接班人，而且是前排几个。我想了想，有了主意。转身请示：
“禀告皇嫂，小郎此去，是为着苦修，无需太多照顾，倒是需要寻几个吃得苦头的伴当。不若，在这宫中洒扫清洁的平巾火者，还有浣衣局中的使女，寻几个得用之人”
少女皇后一愣，刘伴伴眼前一亮，懿安皇后点头微笑，眼神意味深长。宫中地位最低的内侍被称为平巾或火者，他们没资格穿戴正式内侍的服侍，连身上挂的身份牌，都是木头的，平日做的都是倒马桶、扫垃圾的活，他们的来源，是穷苦人家进宫没钱打点门路的，或者比较笨的，或者斗争中失败的，有罪被贬的；浣衣局使女也类似，大冬天双手在冰水里不停的洗，或许跟着我也算逃离苦海了吧，也没人想到会在这种地方安插眼线吧。
稍后，我的眼前出现了另一群人，衣着酸楚，面有菜色。眼见于此，皇后脸色不太好看，也许没想到她掌管的宫中，还有这么多艰辛之人。
我尽量去找那些年轻强壮点的（没根底非被贬），长相周正眼神清澈的（前世经验，眼神不正的人容易有问题），看起来机灵一点的，过程中悄悄和刘伴伴对眼神，他若摇头我就不选。于是火者使女，各选了四个。周皇后不依，让我各选十二个。于是我选了二十四个人，交由刘伴伴带领。
随后懿安皇后使出大招。她微微挥手，那个瓷娃娃般的娇俏女官，走到我身前拜倒：
“芳官见过八皇子殿下”
我不知何意，赶紧抬手虚扶，让她起身。
“芳官是我身边得用，最聪慧踏实的，今后就跟着小叔贴身服侍，哀家也就不必担心了。”
我一愣，跟着太后锦衣玉食多好，干吗跟我去凤阳吃土？赶紧拒绝：
“皇嫂身边怎能少得这得用之人，再说此去前路艰辛，别耽误了芳官姐姐”
“别看她小小年纪，也是有志之人，小叔叔放心，芳官心里是情愿的”
我转身看着芳官，她眼睛红肿，眼神却颇为坚定，只见她复又拜下：
“芳官自八岁就入了宫，开始也在这浣衣局里的，后来才得了娘娘恩遇，又叫我读书写字，针绣算账。芳官宫外家中无人，本愿终身不再出宫，服侍娘娘。又因为殿下一番奇遇，让娘娘深为牵挂，芳官愿为娘娘分忧，也敬仰八皇子仁厚善良，心志坚定，愿终身侍奉，绝无反悔。还望殿下不嫌弃奴婢愚笨，勉为收纳”。
懿安皇后走到我身畔，摸着我的头，低低的说道：
“跟着哀家，深宫寂寥，也是浪费她聪慧材质，大好青春。跟着小叔叔或许前路坎坷，使命沉重，未必就没有奇遇良缘，这孩子最是忠心，哀家也是好大的一番劝解，小叔叔万勿辜负。”
我想了想，无法拒绝，赶紧扶起芳官，这一回不是虚空手势，是亲手扶起。
宫内人员已经齐整，物资齐备，宫外锦衣护卫及僧道团队亦准备就绪，启程在即，未来是海阔天空吗？我心中既有期待，亦有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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