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腋臭
百根市，百根镇，百根村。
地图上很难找到它的位置，一个位于NMG西部的小地方。
百根人有简单的审美要求，每秋一季的斗牛比赛，胜出男子的长相，成为女子择偶的标准。
旧，破之。
旧俗破除之后的百根村，人丁兴旺，男性多，女性少。因贫穷落，女子到了年龄纷纷嫁往外村、外省或外地，成年只能去外村、外省或外地娶亲。
光景好的人家，去偏僻、靠天雨吃饭的穷地方，花天价彩礼娶个女子回来，今年给老大娶，明年给老二娶，家里东西南北，不同口音混成一家人。
穷人家的女子，为娘家人着想，尽量嫁有小姑子的人家，为兄弟换一个媳妇回来。
这样的婚姻，不情不愿，过一个月，觉得男人还行，就凑合过下去，有傻子遇上二楞子的，一个字：跑！
有的全家上阵，以看新媳妇为己任，轮流看管，甚至动用亲戚朋友，吃苦受累，用尽心机。
心气重的外地女人，成为本地痴呆者的女人后，成为孩子的妈妈后，依旧不甘心，抗争行动经久不息。。
吉生置身于这样的村子，活得卑微无奈。从小到大，他储存着来自村子的各方面负面信息，年少愁苦，无可名状的痛苦折磨着他。
出门看田，进门看书，他喜欢一个人长时间在野外行走，天马行空，无拘无束。
有时他去镇上的书摊，翻那些破烂书，选有意思的章页读。渴了喝一杯书摊商贩自己兑的彩色水，喝什么颜色的水，嘴唇被染成什么颜色。
饿了去肥胖女人的酿皮摊，吃一碗凉粉，多加芝麻和腌菜，最后用开水冲泡，喝得肚子圆圆的。
那些搞展销的外地女人，站在风地里吼，摆动着身上的衣裳，向路人售。
黄昏回到家，在破院烂墙里喂饱那些牲口，不用母亲交待，给炉灶边堆满柴禾，剩下的就是自由时间。
除了和不善言语的母亲坐在一起吃晚饭外，吉生有足够的时间留给自己。生活日益好转，成年之后，母亲不再强调省电省煤，没事绝不用手使劲敲打窗框。
李紫出现在吉生最灰色的年纪。她早早退学种田，田种不好，被村里人耻笑。
张吉生呢，瘦小的腰身难以托起100斤化肥，男子汉的身板还未强壮起来。
来，我扶，你用力。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
吉生照做，化肥翻腾而起，稳稳落在肩头。吉生下意识地来个180度大转弯，回头看清帮助她的姑娘，原来是李紫。
前屋后院住了十几年，一对青年男女从没说过话。
吉生，你的名字啥意思？
吉生嘛，吉时出生的。
啊哦。
这次际遇给吉生带来莫大的喜悦，李紫的出现，与他内心的想象完全吻合。
也许他的人生，从此将发生重大改变，婚姻，事业，种种。
他突然对未来茫然无措。他是生活在现实中的青年，身世背景卑微，没法提到桌面上。
父亲有家，却又和母亲组成一个法律以外的家，他是他们见不得光的孩子，这种身份经常使他莫名地恼火。
成年后，吉生长相靠近母亲，出落成标致的后生。他对父母的故事知之甚少。
小时候，母亲不在家，他悄悄爬上板箱，长久地盯着一张老照片发呆。照片上是年轻的父亲和年轻母亲，母亲抱着襁褓中的他。
烦恼过隙，无颜以对，他竟啜泣不已。后来只言片语听说，母亲走投无路，不愿了结性命才跟了父亲，父亲用一个男人的担当给母亲一个家。从此，母亲不求名分，在等待中过日子。
他们在自己的岁月里浪漫开怀，小心翼翼，不惊动别人。渐渐地，人们也就习以为常，不足为怪，无人再提及这档子陈年旧事。
父亲每个月来这边住两天，帮母亲把积攒的活计做完，留下生活用度，开上无仓柴油三轮车，离开百根村。一张常年风吹日晒的黑脸，在落日的照映下油光锃亮。
不管如何卑微，孩子在父母眼中都是宝贝。
李紫家两个男孩，对于她的到来，一对农村夫妇喜极而泣。他们小心翼翼，用蓝色棉布包裹她粉嫩的身体，给她胖嘟嘟的小脚穿上毛线织的软底鞋。
夏日的午后，夫妇俩扔下手中的农活，带懵懂的小孩到田野玩耍。大自然的草长莺飞，让幼小的生命充满好奇，小孩努力伸出圆滚滚的手臂，想要抓住眼前穿行的昆虫。眼睛明亮。
后来，紫紫成了她的名字。
李紫四岁时，八岁的大哥和六岁的二哥偷偷带她出去，教她在水边玩“踩滑滑”的游戏。
他们教她双手抱住树干，用脚在沙泥上自上而下地踩，“噼啪噼啪”，甚是好玩。当她即将踩出成绩，渐入佳境时，大哥二哥又叫她去别处玩。
她留恋地回头看，泥沙正慢慢合拢，水冲击着泥沙，填平了她的小脚印。
他们又教她捉蜻蜓。透明的翅膀在空中上下翻飞，突兀停顿，戏弄儿童。李紫喜欢纤细的蜻蜓，雄壮的大个蜻蜓，让她心生畏惧。
大哥教她：观察好，轻轻走过去，大拇指和二拇指做捏东西状，其它指头弯曲收回。不要慌！蜻蜓反抗，会回身捉碰你的手，你若害怕松手，它便远走高飞。
李紫用这个方法，逮了好几只蜻蜓。她还想多逮几个，回家让妈妈看。天黑了，哥哥们不见了！
她站在漆黑的田间，哭喊哥哥们的名字，但是只有回音，没有哥哥们的人影。
此时，两个哥哥也站在漆黑里。他们“丢”了妹妹，回去没法交代，急得你一言我一语，统一不了意见。
后来，他们蹲在墙根下，透过墙缝看见妈妈出出进进，打鸡喂狗，嘴里嘟嘟囔囔。
妈妈焦急的神情，无限加大两个哥哥的焦急。他们以为“丢”了妹妹，他们就吃香了。现在看来，没了妹妹，他们也别想进这个家了。
这个意见立刻得到统一，他们撒开脚丫去寻找妹妹。
他们跑到田间，都是庄稼，看不到妹妹。他们大声喊，妹妹哭着从草丛钻出来，满脸泪痕。
他们假装关心她，说他们迷路了，好不容易才回来，就立刻来找她了。他们嘱咐她，回去不能告诉妈妈，不然以后不带她玩了。她哭着答应了。
夜里，两个男孩甘心接受皮肉之苦，再不敢越“雷池”一步。他们从此懂得，妹妹李紫的地位在这个家是第一位的，他们再也不敢有非分之想。
10岁，李紫成了家里的霸王花。哥哥们开始和李紫拉开距离，有好事从来不叫她。
他俩每攒够5角钱，就搂着膀子，跳跃着单步，淌着鼻涕，欢天喜地奔走好几十里路，去镇上的副食品商店，买全国小朋友都爱吃的话梅糖。
话梅糖1角钱5个，5角钱能装满二哥的兜兜。他们一出副食品商品店各含一粒糖，蹦哒着回家，怕李紫发现，硬绷着不说话，直到糖果化尽，甜甜酸酸的糖水从舌尖进入腹腔。
兜里的糖果，他们会藏起来，藏的地方千变万化，有时是鸡窝，有时是驴棚，更多时候是墙角。
墙角最保险，塞进去，糊上泥，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李紫早就发现哥哥们的秘密，她并没有向母亲告发。她也攒钱去镇上，除了买话梅糖，还买一些头饰、耳环和别针。长大后，她买搽脸油，袜子，绣花背包。
去的次数多了，她还交上了朋友，叫王拉弟，是个袭人女女。她们在一起，互相壮胆，敢去更远的市里，或去一些无人知道的角落，两个女孩坐着，相诉心里话。
她们沾染了镇上人的习气，说话柔软无力，走路和风细雨，站有站姿，坐有坐相。
18岁，李家有女初长成。在农村，女孩念书念到成年就算自动“毕业”。
和吉生照面后，李紫芳心葱茏，情意洞开。李紫是百根村的骄傲，她的美有杀伤力，明显的标志是有一个大脸盘子，皮肤黝黑，腰细臀圆。一双大眼睛，睫毛弯曲。
这是农村男子喜欢的模样，如同美丽的向日葵花，在阳光下更加绚烂。
没想到，李紫的美丽外表下，竟隐藏着腋臭的毛病，已经祖传四代。
这个病症与汗腺有关，除非她不出汗，一出汗臭味四处散发，闻着头疼。
腋窝、外耳道等部位，也有汗腺。也就是说，在未来的某一天，李紫的部位也可能发出臭味。
她曾想尽一切办法掩盖和治疗这个要命的缺陷，不遗余力，不惜代价。为此，她另辟出一间小屋，专门存放药物。
许多个夜晚，她关起门，用从不同地方打听回来的药方，细心研究，细细磨成面。
一些外地土方，将晾干后的艾叶弄碎，用二两明矾和二两细盐.将这三样东西一起干炒。炒好用纱布包了，趁着热气还在的时候，夹在腋下10分钟，在某种想象和暗示中，臭味好像真的消失了。
第二天早上，臭味如约而至。
持有美丽通行证的女子，野心勃勃地想要飞上枝头，保留一个精灵在世上最后的辉煌，负载家族使命，光耀门楣，却不想被无情的现实打回原形，斗志消磨殆尽，接受最平常人的思想改造。甚至看上吉生这样的野小子，为他动情。
村里的后生年少轻狂，都为李紫倾倒。在无畏的爱情面前，他们暂时还没把李紫的缺陷放在心上。
他们争风吃醋，轮流守在李紫家门口，等待美丽的女子给他们安排一点地里的营生。
李紫不爱他们，受漂亮女人优越感的蛊惑，她捉弄一下他们而已。
这些粗俗的后生，干完营生会回来向她邀功，她没有好脸色，他们自知无趣，在她家蹭一顿饭，一拍两散。从此再不来了，觉得她是吃不着的葡萄，浪费力气和时间。
渐渐地，在李紫家门口等待派活的，只剩张吉生一个人。
吉生单薄瘦弱，肋骨凸显，散发苦菜花味道的发丝，时常贴着头皮。汗水挂在鬓间，脸孔棱角分明，铜色皮肤闪现着受苦之后的光亮。
李紫的两个哥哥懒惰成性，酷爱闲逛。能干的妹妹当家做主，他们的心渐行渐远，身体和灵魂动荡不安，在烧酒和纸牌中颓废度日。
在无比闲散的生活中，二哥患上了肌无力症，从此真的无力下地。
大哥看上邻村一个寡妇，不顾家人反对，如同飞蛾扑火，倒插门儿去了。十天半月回一趟家，露个脸，摸点家里的东西，又不知去向。
吉生像个傻瓜，执拗地坚持着自己的梦想，在李家门上守候了三年，住进了女儿家的心里。
他们自然走在一起，开始手拉手，笨拙地站在晚春的田间拥抱。
所有幽暗的不确定性，被两颗火热的心抛在脑后。他们一边受苦，一边享受爱情，因为爱情，苦也就不那么苦了。
地图上很难找到它的位置，一个位于NMG西部的小地方。
百根人有简单的审美要求，每秋一季的斗牛比赛，胜出男子的长相，成为女子择偶的标准。
旧，破之。
旧俗破除之后的百根村，人丁兴旺，男性多，女性少。因贫穷落，女子到了年龄纷纷嫁往外村、外省或外地，成年只能去外村、外省或外地娶亲。
光景好的人家，去偏僻、靠天雨吃饭的穷地方，花天价彩礼娶个女子回来，今年给老大娶，明年给老二娶，家里东西南北，不同口音混成一家人。
穷人家的女子，为娘家人着想，尽量嫁有小姑子的人家，为兄弟换一个媳妇回来。
这样的婚姻，不情不愿，过一个月，觉得男人还行，就凑合过下去，有傻子遇上二楞子的，一个字：跑！
有的全家上阵，以看新媳妇为己任，轮流看管，甚至动用亲戚朋友，吃苦受累，用尽心机。
心气重的外地女人，成为本地痴呆者的女人后，成为孩子的妈妈后，依旧不甘心，抗争行动经久不息。。
吉生置身于这样的村子，活得卑微无奈。从小到大，他储存着来自村子的各方面负面信息，年少愁苦，无可名状的痛苦折磨着他。
出门看田，进门看书，他喜欢一个人长时间在野外行走，天马行空，无拘无束。
有时他去镇上的书摊，翻那些破烂书，选有意思的章页读。渴了喝一杯书摊商贩自己兑的彩色水，喝什么颜色的水，嘴唇被染成什么颜色。
饿了去肥胖女人的酿皮摊，吃一碗凉粉，多加芝麻和腌菜，最后用开水冲泡，喝得肚子圆圆的。
那些搞展销的外地女人，站在风地里吼，摆动着身上的衣裳，向路人售。
黄昏回到家，在破院烂墙里喂饱那些牲口，不用母亲交待，给炉灶边堆满柴禾，剩下的就是自由时间。
除了和不善言语的母亲坐在一起吃晚饭外，吉生有足够的时间留给自己。生活日益好转，成年之后，母亲不再强调省电省煤，没事绝不用手使劲敲打窗框。
李紫出现在吉生最灰色的年纪。她早早退学种田，田种不好，被村里人耻笑。
张吉生呢，瘦小的腰身难以托起100斤化肥，男子汉的身板还未强壮起来。
来，我扶，你用力。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
吉生照做，化肥翻腾而起，稳稳落在肩头。吉生下意识地来个180度大转弯，回头看清帮助她的姑娘，原来是李紫。
前屋后院住了十几年，一对青年男女从没说过话。
吉生，你的名字啥意思？
吉生嘛，吉时出生的。
啊哦。
这次际遇给吉生带来莫大的喜悦，李紫的出现，与他内心的想象完全吻合。
也许他的人生，从此将发生重大改变，婚姻，事业，种种。
他突然对未来茫然无措。他是生活在现实中的青年，身世背景卑微，没法提到桌面上。
父亲有家，却又和母亲组成一个法律以外的家，他是他们见不得光的孩子，这种身份经常使他莫名地恼火。
成年后，吉生长相靠近母亲，出落成标致的后生。他对父母的故事知之甚少。
小时候，母亲不在家，他悄悄爬上板箱，长久地盯着一张老照片发呆。照片上是年轻的父亲和年轻母亲，母亲抱着襁褓中的他。
烦恼过隙，无颜以对，他竟啜泣不已。后来只言片语听说，母亲走投无路，不愿了结性命才跟了父亲，父亲用一个男人的担当给母亲一个家。从此，母亲不求名分，在等待中过日子。
他们在自己的岁月里浪漫开怀，小心翼翼，不惊动别人。渐渐地，人们也就习以为常，不足为怪，无人再提及这档子陈年旧事。
父亲每个月来这边住两天，帮母亲把积攒的活计做完，留下生活用度，开上无仓柴油三轮车，离开百根村。一张常年风吹日晒的黑脸，在落日的照映下油光锃亮。
不管如何卑微，孩子在父母眼中都是宝贝。
李紫家两个男孩，对于她的到来，一对农村夫妇喜极而泣。他们小心翼翼，用蓝色棉布包裹她粉嫩的身体，给她胖嘟嘟的小脚穿上毛线织的软底鞋。
夏日的午后，夫妇俩扔下手中的农活，带懵懂的小孩到田野玩耍。大自然的草长莺飞，让幼小的生命充满好奇，小孩努力伸出圆滚滚的手臂，想要抓住眼前穿行的昆虫。眼睛明亮。
后来，紫紫成了她的名字。
李紫四岁时，八岁的大哥和六岁的二哥偷偷带她出去，教她在水边玩“踩滑滑”的游戏。
他们教她双手抱住树干，用脚在沙泥上自上而下地踩，“噼啪噼啪”，甚是好玩。当她即将踩出成绩，渐入佳境时，大哥二哥又叫她去别处玩。
她留恋地回头看，泥沙正慢慢合拢，水冲击着泥沙，填平了她的小脚印。
他们又教她捉蜻蜓。透明的翅膀在空中上下翻飞，突兀停顿，戏弄儿童。李紫喜欢纤细的蜻蜓，雄壮的大个蜻蜓，让她心生畏惧。
大哥教她：观察好，轻轻走过去，大拇指和二拇指做捏东西状，其它指头弯曲收回。不要慌！蜻蜓反抗，会回身捉碰你的手，你若害怕松手，它便远走高飞。
李紫用这个方法，逮了好几只蜻蜓。她还想多逮几个，回家让妈妈看。天黑了，哥哥们不见了！
她站在漆黑的田间，哭喊哥哥们的名字，但是只有回音，没有哥哥们的人影。
此时，两个哥哥也站在漆黑里。他们“丢”了妹妹，回去没法交代，急得你一言我一语，统一不了意见。
后来，他们蹲在墙根下，透过墙缝看见妈妈出出进进，打鸡喂狗，嘴里嘟嘟囔囔。
妈妈焦急的神情，无限加大两个哥哥的焦急。他们以为“丢”了妹妹，他们就吃香了。现在看来，没了妹妹，他们也别想进这个家了。
这个意见立刻得到统一，他们撒开脚丫去寻找妹妹。
他们跑到田间，都是庄稼，看不到妹妹。他们大声喊，妹妹哭着从草丛钻出来，满脸泪痕。
他们假装关心她，说他们迷路了，好不容易才回来，就立刻来找她了。他们嘱咐她，回去不能告诉妈妈，不然以后不带她玩了。她哭着答应了。
夜里，两个男孩甘心接受皮肉之苦，再不敢越“雷池”一步。他们从此懂得，妹妹李紫的地位在这个家是第一位的，他们再也不敢有非分之想。
10岁，李紫成了家里的霸王花。哥哥们开始和李紫拉开距离，有好事从来不叫她。
他俩每攒够5角钱，就搂着膀子，跳跃着单步，淌着鼻涕，欢天喜地奔走好几十里路，去镇上的副食品商店，买全国小朋友都爱吃的话梅糖。
话梅糖1角钱5个，5角钱能装满二哥的兜兜。他们一出副食品商品店各含一粒糖，蹦哒着回家，怕李紫发现，硬绷着不说话，直到糖果化尽，甜甜酸酸的糖水从舌尖进入腹腔。
兜里的糖果，他们会藏起来，藏的地方千变万化，有时是鸡窝，有时是驴棚，更多时候是墙角。
墙角最保险，塞进去，糊上泥，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李紫早就发现哥哥们的秘密，她并没有向母亲告发。她也攒钱去镇上，除了买话梅糖，还买一些头饰、耳环和别针。长大后，她买搽脸油，袜子，绣花背包。
去的次数多了，她还交上了朋友，叫王拉弟，是个袭人女女。她们在一起，互相壮胆，敢去更远的市里，或去一些无人知道的角落，两个女孩坐着，相诉心里话。
她们沾染了镇上人的习气，说话柔软无力，走路和风细雨，站有站姿，坐有坐相。
18岁，李家有女初长成。在农村，女孩念书念到成年就算自动“毕业”。
和吉生照面后，李紫芳心葱茏，情意洞开。李紫是百根村的骄傲，她的美有杀伤力，明显的标志是有一个大脸盘子，皮肤黝黑，腰细臀圆。一双大眼睛，睫毛弯曲。
这是农村男子喜欢的模样，如同美丽的向日葵花，在阳光下更加绚烂。
没想到，李紫的美丽外表下，竟隐藏着腋臭的毛病，已经祖传四代。
这个病症与汗腺有关，除非她不出汗，一出汗臭味四处散发，闻着头疼。
腋窝、外耳道等部位，也有汗腺。也就是说，在未来的某一天，李紫的部位也可能发出臭味。
她曾想尽一切办法掩盖和治疗这个要命的缺陷，不遗余力，不惜代价。为此，她另辟出一间小屋，专门存放药物。
许多个夜晚，她关起门，用从不同地方打听回来的药方，细心研究，细细磨成面。
一些外地土方，将晾干后的艾叶弄碎，用二两明矾和二两细盐.将这三样东西一起干炒。炒好用纱布包了，趁着热气还在的时候，夹在腋下10分钟，在某种想象和暗示中，臭味好像真的消失了。
第二天早上，臭味如约而至。
持有美丽通行证的女子，野心勃勃地想要飞上枝头，保留一个精灵在世上最后的辉煌，负载家族使命，光耀门楣，却不想被无情的现实打回原形，斗志消磨殆尽，接受最平常人的思想改造。甚至看上吉生这样的野小子，为他动情。
村里的后生年少轻狂，都为李紫倾倒。在无畏的爱情面前，他们暂时还没把李紫的缺陷放在心上。
他们争风吃醋，轮流守在李紫家门口，等待美丽的女子给他们安排一点地里的营生。
李紫不爱他们，受漂亮女人优越感的蛊惑，她捉弄一下他们而已。
这些粗俗的后生，干完营生会回来向她邀功，她没有好脸色，他们自知无趣，在她家蹭一顿饭，一拍两散。从此再不来了，觉得她是吃不着的葡萄，浪费力气和时间。
渐渐地，在李紫家门口等待派活的，只剩张吉生一个人。
吉生单薄瘦弱，肋骨凸显，散发苦菜花味道的发丝，时常贴着头皮。汗水挂在鬓间，脸孔棱角分明，铜色皮肤闪现着受苦之后的光亮。
李紫的两个哥哥懒惰成性，酷爱闲逛。能干的妹妹当家做主，他们的心渐行渐远，身体和灵魂动荡不安，在烧酒和纸牌中颓废度日。
在无比闲散的生活中，二哥患上了肌无力症，从此真的无力下地。
大哥看上邻村一个寡妇，不顾家人反对，如同飞蛾扑火，倒插门儿去了。十天半月回一趟家，露个脸，摸点家里的东西，又不知去向。
吉生像个傻瓜，执拗地坚持着自己的梦想，在李家门上守候了三年，住进了女儿家的心里。
他们自然走在一起，开始手拉手，笨拙地站在晚春的田间拥抱。
所有幽暗的不确定性，被两颗火热的心抛在脑后。他们一边受苦，一边享受爱情，因为爱情，苦也就不那么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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