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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八章

    刘珍国还是住在水莲哥哥租的低矮的棚屋里,那里离107国道不远,来往汽车声日夜在耳边响着,令人有点心烦。水莲几个月前进了附近一家皮具厂,吃住在厂里。刘珍国本来在附近工地找到砌砖抹墙泥工活,可他手艺太差,做的质量老是不过关,又被辞退了。他只好跟他舅子打点零工。那租的屋后面是一大片绿色的菜地,旁边有几堆垃圾,早上一股一股臭气伴着升起的太阳扩散开来,飘去远方,傍晚一群群蚊子随着人头顶嗡嗡地乱叫,叫人无法安身。

    真民几个人是临近天黑才找到这里,两间小屋里原来住了七个人,一下多了三个人,显得更拥挤了。睡觉时,地上席子上人挨人,屋里弥漫热气、汗臭气和短裤上尿骚气。真民好不容易入睡,没多久又让蚊子叮醒,他走到窗前,在额头刮了一把湿汗,点了一支烟,望着窗外,远处城里上空是一片淡淡桔红色,近处黑朦朦的田野不时传来蛤蟆的叫声,那声音就象几个老头在打着鼾。

    刘珍国热醒过来,睁开眼问弟弟怎么不睡,听真民说蚊子多睡不觉,他冷笑一下,叹气道:“当初敢作敢为的英雄好汉,现在却怕几个蚊子,造孽呀!造孽呀!穷人却生个富贵命!”

    刘珍国侧转一下身子,又响起鼾声,真民自从跟芳琴争吵,心思变得很沉重,变得不喜欢说话。他一连抽了三根烟,弄开刘先发伸过来的脚,躺在他以前那个老地方,耳边不停传来熟睡的人拍打蚊子和抓痒的声音,到了半夜,他实在熬不住,迷迷糊糊睡了一阵。

    天大亮时,十几个人来到大街路口,一些人在树下打牌赌钱,真民靠在一棵树上睡觉了,一辆大货车开过来,司机喊人装车,刘珍国推醒真民,一群人象猴子爬树一般上了货车,车子开走好远,真民还半闭着眼没完全清醒过来,这天运气不错,真民分到二百多块钱。

    几个人在棚屋住了几夜,刘珍国舅子说屋里人实在太多,叫真民几个后来人另找地方睡。他们找了大半天没有找到合适的屋子。傍晚刘先华领着五个人来到一个准备拆迁的旧市场,里面水泥台、木板台坐着、躺着许多人,有说湖南话的,有操四川口音的,还有讲河南腔的,屋中间有个大台子上点着几支蜡烛,一群人围着在赌钱,他们身影映在墙上显得阴森古怪。

    六个人在一个角落打扫几个水泥台,躺在上面说着话,吸着烟,一阵阵风从大路吹过来十分凉爽,众人庆幸找到一个睡觉的好地方。真民很快入睡了,也许人太多,蚊子少得忙不过来,也许真民实在累了,这夜真民一觉睡到天大亮。

    这样的日子过去四天,在一个静静的深夜,真民在睡梦中感觉裤袋里有什么东西在抽动,他迷糊地睁开眼,朦朦地看见三个黑影站在身边,他摸口袋里一千多块钱不见了,一跃爬起来,套上拖鞋抓住一个高个子男子,大声吼道:“把钱还给我,还给我!”

    他挥拳跟高个男子打起来,另两个男人回身过来帮手,真民打倒一个,刘珍国五个人赶过来,另一个男子操着土话朝那边大喊几声,睡在靠路口台子上几十个人爬起来,拿起木棍木板喊打喊杀冲过来,刘珍国喊真民快跑,可他没想到弟弟却从木台子抽出一根木棍冲进人群,辟里叭啦打起来,珍国、刘先华几个人跑出去了,刘先发来不及跑,钻进在水泥台下躲着。

    一群人围住真民,他挥动手里木棍打伤好几个人,一个男子跳上台上在他身后头上扑了几铁棍。真民忍痛把那男子打下台子,他头又挨了几棍,涌出血流到脸上,他觉得头在转,地在转,人也在转,终于支撑不住倒在地上,一群人冲过来,一阵猛踢猛蹬,见他一动不动,一群人丢下凶器离开了。真民还没有完全昏迷,心想让头上血流吧!流吧!活着难受煎熬,让痛苦烦恼随着鲜血一起流走,让自己就这样死去吧……

    刘珍国逃跑时摔了一跤,脚受了一点伤,他走回来,见弟弟直直地躺在地上,他不停地推着喊着,见他一动不动闭着眼,他泪水忍不住流淌下来,蹲在地上抽咽着。刘先华摸着真民胸口还在跳动,毛豆掏出她身上剩下一点云南白药,撤在真民头上伤口上,止住了血。刘先发用自己的毛巾给他包扎一下,背起他来到附近一家小医院,医生要求先交二千块抢救费,他们凑不齐这么多钱,哀求医生先抢救,几个医生却不再理睬他们。

    刘先华给虎猛子几个村里人打了电话,等了一会儿没人来,刘先华背着真民无奈出了医院,没走多远,一辆的士停在他们身边,虎猛子和铁刷子几个人下了车,他骂他们是一群不中用的废物。

    他气冲冲进了医院大门,一把揪住一个戴眼镜医生,手指着他的鼻子大声吼道:“医院是救死扶伤的地方,吊你老母发嗨的!你们却因为钱来得慢一点就见死不救,你们再不抢救,我就打死你这没良心家伙,砸了你们这个黑心的医院!”

    铁刷子一些人在旁大声叫嚷,操起椅子要往玻璃上砸,几个医生、护士赶过来劝虎猛子他们要冷静,有话好说,他们马上抢救。几个医生把真民抬上有轮子的床上,推进急救室。刘珍国在真民被血染红的电话本找到陈芳琴手机号,给她打了一个电话。

    早晨,陈芳琴租的士从广州市区赶来,她走进病房,看见真民头上、身上包着纱布,紧闭着眼睛,惨白的脸上残留许多血迹,她给他买的那件白衬衫让血染成猪肝色,她泪水忍不住流淌着……

    过了一阵子,他轻声唤着他的名字。真民迷迷糊糊苏醒过来,他微微地睁开眼,看见她坐在床边,咬着下嘴唇是乎在克制自己哭泣,用纸巾不停在擦着泪水。他闭上眼,心中涌出一股暖流,他有些激动,又感到心亏,快两年了!自己没有给她带幸福快乐,只给她带来痛苦和忧伤,他恨自己无能,恨自己命中怎么总有这么多鬼灾难!

    陈芳琴坐在床边,听着几个人说起昨夜的事,刘珍国说真民本来不会受伤的,是他先动手跟强盗贼打架,有机会逃走又不肯逃走,冲过去跟那些人去拼命。

    芳琴低下头呆望着地板,陷入沉思中。

    上午九点多钟,虎猛子又来到医院,真民清醒过来,他感谢虎猛子昨夜帮了大忙,他挣扎坐起身,陈芳琴劝他转到大医院去住院。他头依然很痛,身子也痛,怎么不想去住几天院,可身上没有一分钱,他不想让她为难,不想四处去借钱麻烦别人,他硬挺着移到床边,套上烂皮鞋说:“不用住院,脚上的伤不是太痛,可以走!可以走!”

    他不听众人劝,执意下了床,慢慢地走出病房,走出玻璃大门站住了,这时他想起自己连一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他呆望前面,却不知自己该往哪里去?

    虎猛子说他实在不去住院,就去他跟铁刷子几个人租的屋子去养伤。陈芳琴跟医生结清钱,几个人上一部出租车,车子驰过几条大街,拐进一条小街,在一个巷子口停下来。他们上了二楼,屋里铁刷子同几个打扮很妖气的女人在打牌,桌面堆着几堆钱。陈芳琴见屋里闹哄哄的没进去,递给真民一千块钱,嘱咐他记得天天去打消炎针,经常换药。真民下楼送她到巷子口,说道:“多谢你来看我,一年多来让你受了不少委屈,人来到这个世上是来享受幸福的,你追求过好日子没有错,错的是我没本事让你过好日子,现在又落到这样地步啦,如果……”

    陈芳琴打断他的话,说道:“你不要说这些话,好好养你的伤,过些日子我再来看你!”芳琴定定地看着他,眼里饱含着温情。

    她朝大街方向走去,响午阳光照进小街晒在她身上,真民看见她耳朵上两个新耳环闪着金光,闪得他心一阵迷茫……

    小街那家叫风采的发廊经常有女人过来打麻将,跟屋里几个男人鬼混。真民从铁刷子口里得知,那家发廊店是虎猛子开的,养着七八个卖身女人,他还租了几间屋给她们接待男人,有时酒店打电话要女人,他和一个阿飞男子开摩托送她们过去,遇上什么麻烦事虎猛子带人去摆平。

    这些女人要是夜里来鬼混,真民拿一床席子去阳台开地铺,他身上伤口时常做痛,可屋里那些声音不时飞过来,弄得他头痛心烦。那些**人大白天来时,他就去村外一个草坪上,坐在水泥凳上,看着街景,打量来来去去的人流,时常望望天上云朵,想着跟陈芳琴在一起情景,想着过去旧事,看累了,想困了,他伏在膝头小睡一阵子。

    虎猛子几个人好几天没回来,真民把邋遢屋子清扫一遍,没受伤的右手握着拖把拖了两遍地。他买一份报纸在屋看着消磨时光,傍晚时候风采发廊三个女人又来到屋里,她们跟真民开着下流的玩笑,那个叫阿贞女人前胸不停磨着真民的肩头,那个叫阿蓉的女人靠在真民的身边,拍着他大腿,说着下流话,她们不时哈哈地浪笑起来。

    她们劝他玩一玩,价钱优惠,阿贞甚至说她看上真民这个帅哥愿意免费和他共度一夜良宵,她们见真民不愿来,骂他故意装正人君子,骂他有病。几个女人坐在沙发上抽着烟,一个劲说着下流的野话,样子象吃了蜜糖似的,真民心里感叹平时看见她们走在大街上象正派高尚的人,文静的像淑女,这时说得话比下流的男人说的话还要下流,人真是看不懂呀!

    下午那个叫阿贞的女人又来了,她坐在床上,搂着真民的肩,说着骚情的话,把他用力扳倒在床上,真民移坐在凳子上,她不停说着勾引他的痞话。他努力克制自己,走到阳台上,望着楼下不远处巷口,回忆几天前跟陈芳琴离别时她那含情眼神,关心的话语,回忆在医院陈芳琴为他伤心流泪的情景,他的心慢慢平静下来,在他内心深处他依然努力坚守对她那一份纯真的情感。